“第二个法子是布袋过滤。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做成滤袋,将蔗汁反复过滤几遍,能去掉大部分肉眼可见的颗粒。比沉淀快些,但对那些极细微的杂质,效果也有限。”
“况且,咱们云朔眼下的情形,也算是摊在明面上的了。若真有那般细密的好布,合该先给娃娃婆娘裁几件蔽体衣裳,便是剩下的布头,也金贵得紧。且那布头多毛边飞絮,若用来滤糖汁,只怕杂质未去,反又添上些绒絮,更是弄巧成拙。”
他说到这儿,面上多出了些苦恼来。话头微微一顿,他往回咽了口口水,方继续往下道:“第三个法子,可能效果最好,但也最难把握,便是加入澄清剂。”
“外头的那些个糖寮大抵也多是有的这个法子。常见的澄清剂便是那石灰水了。直接用草木灰浸出碱液,按一定比例兑入蔗汁,搅拌后静置,那些细小污物便与石灰反应生成沉淀,可得极为清亮的汁液。”
“只是这石灰水的浓淡、加入的多少、搅拌的时机,都极有讲究,加多了糖会带涩味,加少了又没效果,非得老师傅凭经验拿捏不可。”
“咱们县里……如今去哪里寻这般老师傅?真要硬着头皮做,难如登天。”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但你有法子。”
这话虽以疑问句式出口,却全然是肯定的意味。
萧诚御心下明镜似的,李景安此人,看似常行险着,实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将难题如此条分缕析地摆出来,多半是胸中已有了应对的腹案。
只这一步更赖经验,他印象里李景安并未亲手熬过糖,倒要看他如何破解这经验之困。
不料,李景安闻言,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妙计。到了这一步,怕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了。”
“哦?什么笨法子?” 萧诚御眉梢微挑,语调也跟着微微抬高了些。
“便是试。” 李景安坦然道,“那石灰水与蔗汁大致的配比范围,我倒是知晓一个约数。”
“咱们便以这个约数为底,在此上下,分出数个不同的浓度梯度,各取少量蔗汁逐一尝试。"
“观察何种浓度下,沉淀最速,汁液最清,且取上层清汁尝之,涩味最微。如此反复比照,虽慢,虽耗费些材料,总能摸到一个相对合用的比例。”
萧诚御沉吟:“此法听来,确要糟蹋不少蔗汁。你可舍得?”
李景安却摆摆手,神色倒显轻松:“不至于糟蹋殆尽。溶液的适宜浓度,左右不过在那一个区间内浮动,能试的样数有限。”
“即便某次配比不佳,得出的糖液或色泽不正,或略带杂味,也总归还是糖,并非全然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县衙平日膳食,总要耗用糖料。这些品相稍次的,便充作衙内用度,自行消耗了便是,怎算得浪费?”
萧诚御眸光倏然一动。“自行消耗”这说法,听着倒是个圆融的理由。
然而,他视线掠过李景安苍白清瘦的脸庞和掩在袖下、犹显无力的手腕,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被无声拨动。
那样的糖……色泽晦暗、或许还带着未净的杂味或不当的涩意,他如何敢让李景安入口?这人身子骨本就娇贵难养,万一吃出些不妥,岂非因小失大?
也罢。萧诚御在心底极轻地嗤笑一声。总归,这些试验中不甚完美的产物,最终大抵是要进他自己的肚子里了。
当年还在军中,便是那混了泥沙的冷水也囫囵饮下,如今不过些许品相不佳的糖,难道还比那混浊的泥水更难下咽么?
“好。”萧诚御沉声道,“便依着你的法子,那接下来呢?”
李景安着实没料到,这听来颇有些胡闹的试错之法,竟被萧诚御如此干脆地应下了。
他怔了一瞬,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对方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敷衍或不耐后,心头那点忐忑才彻底放下。
精神一振,这才琢磨继续往下说了:“这第三步,便是最最要紧的熬煮了。”
“说是制糖成败全系于此,半分也不夸张。寻常人都道此步全看火候,可我细想下来,要紧的反倒不全是火,更是那承火受热的锅,以及掌火看锅的人。”
萧诚御眉梢微动,显出一丝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熬糖需用连环灶,一排七八口大锅依次排开,各有功用。”
“初时汁液稀薄,需用猛火,尽快逼出大量水分;待汁液渐稠,便得转为文火,慢慢收干,同时需人不停搅动,撇去浮沫,眼睛更得时刻不离锅中变化。”
“观其色,察其稠,辨其拉丝之状。火候欠一分,熬出的糖稀水分多,甜味薄,不易凝存。火候过一分,轻则糖色焦褐,味道发苦,重则整锅焦糊报废,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实际安排上,眼中闪着盘算的光:“这火源,咱们倒是不愁。后山的肥池子产气日稳,稍加引导,便是上好的燃料,火力稳定可控,比柴火更方便调节大小。”
“至于这掌火看锅的人……” 李景安略一沉吟,说出了他思量许久的想法,“我观和果子村的诸位妇人,或可担此重任。”
“哦?” 萧诚御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李景安解释道:“其一,女子心细,于颜色变化、气味差异、粘稠手感,往往比男子更为敏锐。其二,她们常年操持家务,于灶台之事最为熟稔,对这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有本能的感知。其三,莫看她们是女子,和果子村地僻田薄,妇人亦常下田劳作,手上不缺力气,耐力也好。”
“而这连环灶前看火、搅动、移锅,正是既需细心,又费臂力体能的活计,寻常男子或嫌枯燥,或耐性不足,反不如她们能沉得下心,稳得住手。”
“灶台之事,虽常系于女子,但这等规模的连环灶熬糖,却非寻常厨灶可比,最是考验臂力、耐性与细心的平衡。和果子村的妇道人家,我看正有本事将这几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诚御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用人析理,他倒是头一回听闻,但细想之下,却不无道理。
他并非不知民间妇人之能,只是鲜少有人如此具体地将她们的特质与一项陌生工技的需求相对应。
“此说……倒也有几分见解。” 萧诚御沉吟道,“女子心细耐劳,或确比毛躁男子更宜此工。只是,熬糖毕竟非同做饭,其中诀窍非一日可成。你待如何让她们习得此法?又何以确定她们愿抛下家中活计,来学这耗时费力的新营生?”
这问题倒是直白的厉害,那和果子村既多事女子,田间之事处理起来,便不如其他村子那边利落,耗费的世间便也多些。
如此一来,那和果子村的能挪动的人手便是最少的。
既如此,她们的人又如何能抽调的动呢?
可李景安显然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当即便答了出来:“自然不能一蹴而就。”
“可先择两三户家中有零星甘蔗、为人稳妥又灵巧的妇人,以县衙的名义,请她们在农闲时来帮忙试制,并言明是学手艺,且按日给予些米粮或工钱贴补家用。”
“初时不必求成,只让她们熟悉灶台、感受火候变化,即便熬坏几锅,也只当是缴了学费。”
“待她们摸出些门道,再从中择优选为日后糖寮的掌火师傅。”
“至于愿不愿意……总要试过才知道。至少,能给家里添个进项的机会,总比一味苦守薄田要强些。”
“和果子村虽说都是妇人,于这农事一道确实不如其他村子利落,可也正是这个缘故,他们的想法总比其他村子来的要更加灵活些。看的也远些。”
“此一番学习之论,在旁的村或许多有阻挠,可若应在和果子村里,只怕要事半功倍了。”
“那锅呢?这一点的难处在哪儿?”萧诚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