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把两手一摊,做了个十足无奈的表情,叹道:“难就难在——没铁啊!”
他指了指县衙方向,又虚划了一圈,意指整个云朔县境:“咱们县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也是亲眼瞧见的。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铁。犁头、锄头、镰刀,哪样不缺?”
“能凑合使唤的铁器都紧巴巴的,更别提要专门打造一批厚实耐烧、形制规整的熬糖大铁锅了!”
他掰着手指算给萧诚御听:“若说去邻县采买,也不是完全不行。可如今县库里那点税银,维持日常开销已是捉襟见肘,恨不得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即便挤出些来,怕是连两三口像样的大锅都买不齐全,更别说要凑足那七八口一套的连环灶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锅,熬糖便是空谈。”
萧诚御眉头紧锁,这确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铁器,尤其是大型铁锅,非本地匠户能轻易打造,采买则需真金白银。
那天幕的存在或能直接从京城调运所需铁锅。但……云朔如今被雾气封锁,外人进不来。那运来的铁锅该如何进入云朔?
若让百姓自己出去背进来……倒是个看似合理的法子。只如今百姓手里每个余钱的,哪里就需要出县采买了?
这边萧诚御正暗自思忖着如何既能解决铁锅来源。那边,李景安却已自己缓过劲来。
他摆出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架势,反过来宽慰萧诚御:“罢了罢了,索性这已是第三步了。虽说铁锅顶顶要紧,可时序上算,怎么也得排到秋收之后。”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榨汁的家伙什弄出来,再把澄清的法子试验出个大概。等这些有了眉目,田里的庄稼也该收了。”
“依着如今田里的长势,只要后续没有大灾大难,秋收后咱们多少总能有些余粮。届时组织人手,拿一部分粮食去邻县置换些紧要物事,顺道背几口合用的铁锅回来,正是水到渠成。”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起来:“咱们云朔的米,因着新肥和水田,品相定然不差,换几口铁锅应当不难。如此一来,既不额外耗费县库银钱,又解决了锅具难题,还能互通有无,岂不两全其美?”
萧诚御听得此言,心头反倒一定。
这法子不错,而且合理。秋收后以余粮进行必要贸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更重要的是,这可为京里来的铁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交接时机。
萧诚御默然片刻,终是点点头道:“此法却也不错。你这脑子,总归想的要比我远些。”
李景安提着的那口子可算是松了下来,嘴角一扬,勾起点洋洋得意的笑来。
他耸耸肩道:“我如今眼里只有这云朔一县,自然就看得更远更深些。若是我眼中落的东西多了,只怕也看不到这些呢!”
萧诚御的神色立刻变得古怪了起来。他狐疑的盯着李景安看了又看,只把那怀疑李景安在点拨他的心思捺下,继续往下引着:“你说这一步关键,便是说下面的都不关键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道:“真若细细论来,这制糖可不比别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的厉害。但若论个轻重缓急的,便是这第三步最要紧了。”
“毕竟这第四步的结晶,是在第三步上结出的果子了。”
他说到这儿,抿嘴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儿:“熬煮到恰到好处的糖膏,需离火倒入特定的糖槽或糖钵中冷却。若想得到颗粒均匀的砂糖,还需在糖膏尚未完全凝固时,进行搅拌。若不然,只倒入在固定的容器之中,让他自然冷却,便是翘翘如今买的糖块儿了。”
“这一步倒是没什么好说,只这模具也是要铁器打造的,待到秋收之后,得令人在邻县多待上一阵,将这模具也一并打好了带回才好。”
萧诚御点点头,这倒也不难。左右他就在他的身边,诓着他提前将这图纸画了,再通过那天幕透露出去,他相信,他那好弟弟一定能帮他解决这燃眉之急吧?
李景安忽的将两手一拍,笑了起来:“如此,从榨汁、澄清、熬煮到结晶,一套下来,方能得糖。”
“咱们起步,不求一步登天做出雪白砂糖,能做出颜色正、味道纯、杂味少的红糖,便算是极大的成功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寂然,光影尽敛,然方才云朔后院里那一番关于“没铁”、“以粮易锅”的务实探讨,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群臣心头,久久不散。
一时间,竟无人轻易出声,唯有细微的衣袍摩擦与几不可闻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内低回。
麻木吗?或许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憋闷和审慎。
李景安所言,字字句句,掰开了揉碎了看,竟无一不是大实话,无一不是贴着云朔那穷困底子长出来的无奈与挣扎。
没铁,是真没铁。缺钱,是真缺钱。
想用自己地里可能多出来的粮食,去换几口熬糖救急的铁锅,这心思……听着也朴实的让人挑不出刺儿。
便是那榨汁要分三次、澄清得试比例、熬煮需看火候的诸般技术关窍,细想下来,也俱是顺着事理推演,并非信口胡诌。
唯独这“铁器”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铁,乃国之重器,兵戈之源,农事之本。
自太祖立朝,便有严律,开矿、冶炼、铸造、流通,皆在官府严密掌控之下。便是民间农具用铁,也需登记造册,严禁私相授受,更遑论跨州越县的买卖。
此乃维系社稷安稳、防遏祸乱的根基之策,百年来无人敢轻动。
如今李景安为制糖一事,虽情有可原,却公然议及“以粮易锅”,这已隐隐触及了那条绝不容逾越的红线。
往大了说,确有“动摇国之根本”的嫌疑。若各地州县纷纷效仿,各有苦衷,各有急需,这铁器管制岂非形同虚设?国之重器,若可随意以粮帛交易,纲纪何在?
然而,满殿官员,无一人敢将此番道理朗声驳斥那远在云朔的年轻县令。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悄悄觑向御阶之上监国的瑢亲王萧诚瑢。
谁都看出来了,陛下对那李景安,非比寻常。
天幕屡现,与其说是示警,不如说是一次次将李景安的言行,乃至陛下对其的纵容与回护,清清楚楚摆在了天下人眼前。
连远在京城的他们都看得分明,陛下待李景安,已非寻常君臣,那份“爱重”,几乎不加掩饰。
如今,陛下分明是动了从京中调用铁器,暗中供给云朔实验制糖的心思。
此时跳出来,揪着“铁器管制”的律条,言辞激烈地反对,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指责陛下徇私,罔顾国法?
更何况,那李景安描绘的“以糖生利、盘活云朔”的蓝图,听来虽觉渺远,却又隐隐勾动着一些人的心思。
万一……万一真成了呢?这或许是一条能令贫瘠之地焕发生机的新路。在结果未明之前,贸然扼杀,是否过于武断?
种种思量,纠结于心,让殿中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端坐于锦墩之上的萧诚瑢,面沉如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为难。
皇兄……这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此事,说大不大,不过几口熬糖的铁锅,于偌大朝廷而言,九牛一毛。
可说小,却也绝对不小。铁器管制,是写入《大梁律》的国策,是维系中央权威、控制地方武备的基石。
每一斤铁料的流向,理论上都应在朝廷掌控之中。宫中、将作监、各地官坊的铁器出入,皆有严密账册记录,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何能不着痕迹地将一批合乎规格的铁锅变到云朔去?直接调拨,账目如何做平?理由如何服众?说是陛下特旨?那将置《大梁律》与朝廷常例于何地?
若被有心人利用,奏上一本“陛下以私废公、擅动国器”,岂非徒惹风波,反伤皇兄圣誉?
可若不办……皇兄透过天幕传递的意思,他又岂敢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