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若对象是那位远在云朔、总能捣鼓出惊人之举的李县令……
陛下如此反常,似乎,又有了那么点微妙的合理性?
为这等不世出的良才,破例一二,好像……也说得过去?
瑢亲王萧诚瑢坐在那上首,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
他这个哥哥,平日杀伐决断,便是面对再惊才绝艳之人,也从来是威重如山、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这般作态……活脱脱像个……
瑢亲王萧诚瑢被自己这念头噎了一下,赶紧打住。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殿下,只见众臣神色各异,有困惑,有恍然,有极力掩饰的惊诧,交头接耳是不敢的,可那眼神里的官司已然打得噼啪作响。
不行!打断!必须打断!再让这诡异的气氛蔓延下去,兄长的颜面何存?
“咳!咳咳!”
瑢亲王萧诚瑢重重咳了两声,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他面上一派肃然,仿佛刚才那两声只是喉间不适,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众人。
陛下失态?不存在的。定是你们眼花了,心乱了。
众臣立刻屏息凝神,重新端正面容,做出专心议事的模样,只是那心底的波澜,一时半会儿是平复不了了。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唯有一人,脸色惨白如纸,与周遭强作镇定的同僚格格不入。
工部侍郎李唯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陛下那句“想要他回来”和瑢亲王那意有所指的咳嗽声,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
完了。
他的官,算是做到头了。
先前他为了自保,也为了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硬是将李景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如今看来,哪里是他拉拢李景安?分明是李景安这条潜龙,要把他这艘破船一道拖进深渊里去了!
陛下对李景安的态度已然如此明显,近乎……偏爱?那自己先前那些故作亲近、语带维护的言辞,落在陛下和瑢亲王眼中,成了什么?
结党营私?窥探圣意?抑或是……不知死活地与陛下“争”人?
李唯墉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削职夺官、甚至锁链加身的诏书,正朝着自己迎头砸下。
可那萧诚瑢却半点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忽得看向李唯墉问道:“李大人,令郎若要回来,你可还欢迎?”
第122章
县衙,后堂。
这文书上的活计,说来不过是提笔写字、分条列项,可真正做将起来,对李景安这么个半路出家、底子不甚扎实的“县尊老爷”而言,实是比下田看苗、进山寻矿还要磨人几分。
就好比现在,他就坐在那书案后台,把一双眉头拧成了个大大的疙瘩。
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晌没个要落下去的意思。但是挂上头的墨汁,快先要滴下来了。
他忽得抬眼望了望萧诚御的方向,狠狠地磨了磨牙。
那人儿自打回来后就变得着实可恶了些。
明知他是个于这文书上诸样不通的,还装出副自个儿也不会的样子,把手一背,耳一闭,便万事不管了。
当他是个傻的么?这大梁的陛下,难不成连这点小事儿都不大清楚?
想到这儿,李景安哼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只是,这文书该怎么写呢……
李景安吸了吸鼻子,苦思冥想了许久,好容易想起个合宜的词儿就赶忙写下,然后对着发呆可自己读来。
那词吧……瞧着是个好的,可要么词不达意,要么犯了忌讳,要么那语气拿捏得总欠些火候。
哎,真难。
所以,要不要求助呢?
他正抓耳挠腮,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指尖不轻不重地落下,恰好点在那新写的“拨给”二字上。
“此处用‘拨给’,是以上对下,是恩赏,不合你此刻身份与事理。” 萧诚御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你乃地方正印,为民生计,循例申领旧器,当用‘请领’,或‘恳请核发’。”
“且‘旧铁锅’三字过于俚俗,公文中宜用‘汰换铁釜’、‘陈年炊镬’之类。”
“你这般……罢了,你且写吧,若有不对,我再点出便是。”
李景安被他这么一点,先一茅塞顿开,又听他那边支吾言语,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提笔欲改,却又不知那“釜”、“镬”具体何指,笔尖悬着,好不尴尬。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又是了然,又觉几分无奈的好笑。
这人儿,于这俗物实事,端是好一副手段力气,可偏生在这文书来往满是弊病。倒真不大像那童试能出的人才。
李景安憋了半晌,终究是泄了气,将笔一搁,下巴颏儿直接耷拉在了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
他侧过脸,仰起头,拿一双因为犯难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瞅着身旁的萧诚御。
软乎乎的声音被特意拖得老长:“……这文书,实在磨人。不如……不如你代我写了罢?左右这其中的关窍曲折,你比我更清楚些。”
萧诚御垂眸,对上他这般情态,心头免不得软了一下。只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亦不敢应承。
他略一思索,便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在李景安的额头上“笃”的叩了一记。
“自己来。” 他面色严肃,声音不高,“你是云朔县令,这上行下走的公文,代表一县体统,岂可假手他人?便是用词欠妥,格式有瑕,也需是你亲手所书,方见诚心,亦是个历练。”
他顿了顿,见李景安扁着嘴,一副“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丧气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也少不得缓了些:“哪里不妥,我告诉你便是。写多了,自然便会了。”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的很。
他素来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即便有萧诚御三番五次的明示暗示,可怜利诱在先,也没多生出几分回那京城里的心思。
故而,于这文书上,便依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书写,不求多好,只求不错,明了。若是有人能替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原先有萧诚御,可今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竟也不帮了。还倒逼着他自行书写,颇有副非将他教会的模样。
就好比现在——
李景安微微抬眸,就见那萧诚御正俯着身子,指着他那错漏百出的文书,一点点将里头的条理,错漏一点点疏通讲透。
他忽得一转眼,见李景安盯着他看,无奈一笑,抬手戳了他脑门,道:“看我作甚?看文书吧,你早晚得会这些。”
李景安撇撇嘴,有些心虚的将头低下,只是,心中仍觉大可不必。
二人正说到那紧要处,忽听门外一阵急促却放得颇轻的脚步声。
旋即,刘老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探了进来,见萧诚御也在,忙又端正了神色,恭声道:“大人,木白先生。”
“何事?”李景安从文书中抬起头。
刘老实先是偷瞄了一眼萧诚御,这才老老实实的道:“回大人,王家村那边,王族老使了后生来报信,说是……说是那榨汁的器具,已然改好了!”
“昨个儿试榨了一日,出汁又快又净,榨过的甘蔗渣都干瘪得很!”
“那边问,是不是能预备着,等铁锅一到,就……就试着熬上一锅看看?”
“当真?!”李景安瞬间眼前一亮,霍得起来,看向刘老实。
他早已不耐烦坐在这儿对着那文书修来改去的活计,如今又有了这番喜讯而至,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自觉是老天在帮自己脱困。
他快步走出书案,扶着桌沿道:“快快快!且先领我去看看,那效率如何?汁水澄澈度又如何?可有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