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萧诚御点出,却是正好的。起码,若是他当真离了此处,也算是留下个后生了。
李景安点头应和:“这话倒是盒盖如此的。那小子确是可造之材,只是还需历练。此番制糖诸事,正好让他参与其中,多经些实务,多见些世情。”
萧诚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可李景安却不甘安分了,他忽得抬起眼来,看向萧诚御,问道:“那铁锅申领之事……依你之见,有几成把握?”
萧诚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淡淡道:“旧例是有,但非易事。州府库吏、工房经承,层层关节都需打点。所谓‘折价’,其中水分亦可斟酌。最关键者,乃保结文书与后续监管。你乃一县正堂,此事若行,你便首当其冲。”
李景安默然片刻,道:“我既为云朔县令,为民请命,担些干系也是应当。只是……恐要劳动你了。”
萧诚御这才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微闪:“你待如何?”
“所需打点关节之银钱,我设法从县衙杂支、或是……我那点微薄俸禄里挤凑。”
“保结文书,我自当亲笔具名画押,列明用途、数量、监管之法,绝不留任何含糊之处。”
李景安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只是这文书递上去,能否顺利核准,州府那边……需得有人能说得上话,且愿意为我们云朔这穷县说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伸手去抓了萧诚御的袍角,轻轻晃荡了两下:“你……见识广,门路也多。不知可否代为周旋一二?”
这可是皇帝啊,这天下都是他的,还能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么?
萧诚御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又陷入沉默,只余下车轮声声。
良久,他才似叹息般,极轻地道:“你倒会给我找事。”
李景安心中一紧,正待开口,却听萧诚御又道:“此事我记下了。你且先将那保结文书并糖寮章程、铁锅形制数目用途等,一一详拟明白。余事……我自有计较。”
这便是应承了!
李景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暗松一口气,真心实意的道:“谢谢。”
萧诚御瞥他一眼,重新合上眼,不再说话。心中却道:这李景安,倒是会使唤人。罢了,看在他一心为民、且此事若成于国于民亦算有利的份上,便替他奔走一回。
只是这“旧例”操作起来,远比他想的复杂,少不得要动用些非常手段。
马车摇摇晃晃着,总算是抵达了县衙。
萧诚御先下了车,又转身搀扶着李景安下了车。
这一路,李景安只觉得晃得骨头都要散了架,他捏着酸胀不已的脖颈,小声抱怨道:“早知道就先修路了……”
“修路?”萧诚御愣了一下。
“是啊。”李景安点了点头,比着脚下的路道,“取石灰一份,黏土两份,河沙四份须用那浓浓的糯米浆或豆浆来调和。”
“之后,便可将其填入特制的木模之中,夯打结实,制成大块厚实的土坯,形如方砖。再置入窑中,用中火徐徐烧制。”
“待得方砖后,铺设于土路上,块与块之间特意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如此铺就的路面,虽不如那官路周正,行车走马也难免有些晃荡颠簸,可比起眼下这晴日飞灰、雨天成沼的土路,不知强出多少去。”
至少,不必再怕一场急雨下来,道路成了烂泥塘,车轮陷进去,任你几匹健骡也拉它不出。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这糖。如今这云朔县多是土路,车轮一压一道车辙痕迹。而那糖又是甘蔗之精,最是得重不过的。若是要运出,还真就要铺这路不可。
李景安叹了口气,这事儿桩桩件件的,怎的就半点没个头儿呢?
萧诚御却是被李景安这脑子给惊着了,愈发觉得这样的宝贝合该好好留在身边才是。
若是放在县城,只能惠及一方,可若是放在身边,只怕这大梁也该是在他的手上一点点壮大了才是。
可这般话,他却是再不敢明说了。
先头三番两次的试探虽未有定论,却也将他那点心思表现个分明。
虽不知他缘何不愿,莫非当真是因着他那个不作为的爹么?
萧诚御的眼神又闪了闪,他忍不住又问:“你当真不愿同我回去?”
李景安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无奈来。
他岂是不愿,只是没得选罢了。
他转过身,望着萧诚御的眼睛,轻声道:“若我说不愿,你便不帮此事?”
萧诚御缓缓摇头。虽说心有不甘,可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要李景安随同回京事小,可一县生计事大。
如今粮既已成,那般制糖之法便该是有的,若不然,村中有懒汉尽生,可扰边陲安宁。
他垂下眼睫,轻声道:“不管你能否同往,这一番我定然助你。但若你愿同我一道,这大梁山水当是又一番风景。”
李景安听得真切,虽不敢苟同,却也知那系统优势。倘若真入了那京城,倘若系统仍在,那于大梁确实是又一番造化。
但那一切不都是假定么?
李景安抬手揉了揉突突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额角那根筋跳得厉害。
他本已打定主意,无论对方再说什么,都要硬起心肠,将那“不可”、“不妥”、“不能”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地掷回去。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准备开口的刹那,却像是骤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都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噎得他胸口微微一窒。
只见萧诚御正背对着他,微微侧身,逆光而立。他整个人仿佛浸润在一层朦胧耀眼的金晖里,墨发如瀑,精致贵气。
李景安的心尖莫名一颤,随即升起一股无奈的涩意来。
面对这样一个人,那样生硬决绝的拒绝,似乎都成了一种唐突与辜负。
罢了!罢了!
李景安在心底长叹一声,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将翻腾的心绪与最后那点挣扎强压下去。
总归是……舍不得的。既如此,倒不如且先半应承下。只待那分晓之日,便自有分说。
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避开萧诚御在逆光中显得过于深邃的目光,无奈道:“此事……容我再细想想。”
“即便……即便真要一道儿离开,也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万不可急于求成,再伤了根本。”
萧诚御闻声,缓缓转过身。逆光散去,他面上的神情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沉静,仿佛早已洞悉李景安心头那番天人交战与最终无奈的退让。他并未就“半应下”多说什么,只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行。”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将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上。
而后话锋一转,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章程细则,你慢慢拟来便是,不急。”
不急?李景安瞥他一眼,心道,你方才那架势,可不像是不急的样子。倒像是那被调戏了小娘子,非得我这个负心汉立刻给你个说法呢。
——
京城,紫宸殿。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众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光却都忍不住往御座上飘。
方才陛下那语气,那神态……莫不是,在撒娇?
他们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琢磨。
陛下自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软求的语气?便是当年力排众议推行新政,面对满朝反对,也是雷霆万钧,不容置喙。
可方才那话儿,那动作,那尾音里那点儿滞涩……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与帝王威严极不相符的、近乎执拗的……
咳。
几位老臣忙垂下眼帘,将心头那点大不敬的揣测死死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