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族老悄摸儿的把这话同李景安一道儿,李景安便也就明白了。
眼见着马上就临着那秋收的当口了,多的是要忙碌的活计,哪儿就真能把那顶顶好的木匠让出来呢?
既如此,他也不客套,随手捡了根树枝,就在田边相对平整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我的想法是,做两台手摇或脚踏的立式榨辊。”他边画边解释,“也不必如碾盘那般巨大笨重,但要结实。”
“两辊相对,中留窄隙,一人摇动或脚踏,将清理去叶的甘蔗从隙中送入,靠辊子转动挤压出汁。辊子表面需刻浅槽,以利导流汁水。下置木槽或石槽承接。”
虽说是那榨紫皮甘蔗的物件,可当中齿轮一改,其中那精细度便也就跟着升了好些。
李景安这手里虽说画着,可心里却是惴惴的厉害。
他这图画的端是简单明白的很,可里头的细节却着实是不少的,也不知道这二位可能瞧得明白。
好在这二位都是那能叫人失望了的,一眼便看明白了其中的要领,不止看清了,还都说的头头是道呢。
“大人这法子妙啊!”王木匠拍腿道,“省了牲口,也省了大力气!两个辊子咬合,挤得干净!这木头辊子,老汉我能做!找硬木,箍上铁圈加固就成!”
石墩叔也摸着下巴道:“承接的槽子用石头凿,不漏不渗,还好清洗。旁边再留个孔,接上竹管,汁水就直接流进备好的大缸里!”
见两位老师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李景安脸上笑容更盛:“正是此理!原料不同,工具也当因势利导。这榨具,就拜托二位师傅牵头,带着村里手巧的后生一起琢磨打造。所需木料、石料,族老协调一下,看是村中现有还是需外购,银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诚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木白,咱们带来的那份备用银两,可还够支应初期的木石料钱和工匠些许酬劳?”
萧诚御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心中暗忖:这就开始用“咱们”了?倒是不见外。
但他面上却还是平静无波,略一颔首,言简意赅:“够。”
一个字,却让王族老和周围村民心中大定。
县尊大人连初期的工料钱都考虑到了,还有这位气势不凡的木白小哥儿的背书,看来是真要实打实地干了。
王皓轩在一旁听着,看着李景安条理清晰地将一件件具体事务分派下去,从选址到工具,再到钱粮支应,步步为营。
虽说心下那点疑虑虽未全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县尊做事,确有章法,并非空口白话。
然而,当听到李景安与王木匠讨论到榨辊需要“箍上铁圈加固”时,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铁……又是铁。
虽然只是铁圈,用量不大,但终究是触碰了那道无形的红线。
李景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担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皓轩身上,语气平和的刀:“我知道,大家心中或许还有最后一重顾虑——那熬糖最要紧的‘锅’。”
他顿了顿,缓缓道:“朝廷对铁器管制甚严,私自大量购置、铸造,确是大忌。”
气氛微微一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王族老也收起了笑容,紧张地看着李景安。
这才是真正的命门,之前所有关于甘蔗品种、榨具改良的讨论,若过不了“铁锅”这一关,都是空中楼阁。
李景安却话锋一转:“然,事有经权。朝廷严禁的是私铸铁器、兵器,以防流于匪类,危害地方。”
“我等制糖所用铁锅,乃民生之器,非战乱之兵。且非为私利,是为云朔一县百姓谋一生路。”
他看向萧诚御,语气中不自觉的染上了些许依赖:“木白,我记得你曾提过,州府官库或旧年军器所,偶有因形制老旧、轻微破损而汰换下来,准予折价处置的旧铁器?”
“若是申请用以民生作坊,且有地方官作保,严格登记在册,限定用途,不得转卖私铸……不知此类旧器,可否循例申领或购置少许?”
萧诚御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这小子,果然在这里等着。
他不但早想过铁器的问题,连解决的路子都探过了,还巧妙地借自己的口说出来,将“可能违规”变成了“循例申请”。
这份心思,这份胆识,还有这份……把自己算计进去的“胆量”,真是……
罢了,谁让自己也当真瞧好了他,就依着又能何妨?
总不过是为民大事罢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略作沉吟,方道:“确有此类旧例。破损淘汰的军锅、农具,经有司勘验核准,确无重铸兵器之虞,可折价处理予地方,用于民生。”
“需层层报备,用途、数量、监管,皆需记录在案,若有差池,保举官员与经办人同罪。”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眼睛却始终黏在这李景安的身上。
他如今在李景安身边的身份可是实打实透明着的,他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怕李景安不知道。
不仅不怕,他也正想看看,李景安可还愿意与否。
那县外的迷雾已是渐渐散了去,一旦路通了,他当真不便留于此处了。
倘若李景安愿意随行,那于大梁真真是件极好的事。
李景安哪儿能不知道萧诚御心中所想,心中难免升腾起些许为难来。
他如今所玩的,不过是份《县令模拟器》罢了,如今虽说不算大成,却也离结果愈发的近了,只待那秋收一起,便该有个分晓。
而后是去是留,于他这心中亦是毫无答案的。
若是贸然应下,却又突然失踪,又该如何是好?
可若是直言不讳……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对外一说的事情。
而一旁王皓轩却听得心头一紧。
这路子虽有一线希望,但规矩严、风险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有些闪躲着道:“有门路便好!规矩严些是应当的,正该如此。”
“既如此,此事便由着本县令查查旧例,看看如何循例办理。所需文书担保,一应由本官具结。”
他又转向王族老和众村民:“铁锅一事,我来设法。诸位不必忧心于此。”
“眼下,大家只需做好三件事便可。其一,精心照料甘蔗。其二,协助族老选定糖寮地址,并着手平整清理。其三,协助王师傅、石墩叔打造榨具。”
“如此一来,你我之间,各司其职,稳步向前。可好?”
还有什么不好?县尊大人连最难的铁锅都承诺去想办法了,还是“循例”去办,听着就靠谱!
村民们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仿佛也被挪开,顿时群情激昂,轰然应诺:“谨遵大人吩咐!”
这厢才安抚好了村民,萧诚御便随便寻了个借口,领着李景安且先离了村子。
车轮吱吱呀呀的晃荡着,推得坐在车上的人也跟着左右摇摆。
那李景安本就久未休息,如今虽说身子骨较之前康健些,却也抵不过这一阵阵的晕眩。
他只觉得脑子里好似有一万只蚊子在同时哼哼,吵嚷的他连眼睛都略有些睁不开了。
正休息间, 忽听身侧萧诚御低声道:“那王皓轩,倒是个人才。”
李景安微怔,侧目看他。
夕阳透过目光给萧诚御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李景安有些看不真切他的神色,但又听他语气平平,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有疑虑而敢直言,见危机而思远虑。”
“虽略显书生意气,忧患过甚,然其心系乡梓,虑事周详,非那等唯唯诺诺、或只顾眼前之辈可比。”
“假以时日,磨去些棱角,或可一用。”
李景安闻言,嘴角微弯。
他何尝不知王皓轩之才?只是今日场合,又碍着他同他之间那层师生的身份,有些话他不便深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