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敢再多问了,就怕一个不留神,把这点好容易又拢起来的心气儿给搅散了。
可偏偏这人一多了,就有那学不会安生的。
那本就对铁锅一事存着老大疑虑的王皓轩,眼见众人又被李景安的几句话引得浮想联翩,心头那股子不安愈发躁动。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向前跨出一步,对着李景安深深一揖,将憋了许久的疑问一股脑抛了出来。
“大人所言高瞻远瞩,学生拜服。只是……只是学生愚钝,心中仍有两点不明,斗胆请大人解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景安:“其一,方今市井通行、百姓认买的,皆是那紫皮蔗所熬红糖。我等即便制出这‘竹蔗糖’,若旁人不知、不认,销路何来?”
“其二,制糖器具、火候手法,历来皆因循紫皮蔗之性。如今原料骤改,这一应门法器具是否亦需相应更易?其间改动,可有成例可援,有依据可循?”
王族老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抢上一步,厉声斥道:“皓轩小子!你如今既算是大人的学生,便该以大人之命是从,全心信赖才是!”
“大人所言所行,何曾是无的放矢?你何必多此一问,徒乱人意!且往下看、跟着做便是!”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重,一半是真怕王皓轩惹恼了县尊,另一半,何尝不是想压住自己心底那同样翻腾的疑虑。
王皓轩却是梗着脖子,又对着李景安一揖到底,倒出来的话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族老息怒。非是学生不信大人。正因信之深,才更需虑之远。”
“各位叔伯婶娘,眼巴巴盼着这条生路,时日有限,精力也有限。此番期望既已再度燃起,若再……若再有不谐,只怕当真是一而衰,再而竭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饱含期望的面孔,语气沉痛:“原先大家伙儿信着大人,多是因大人过往的恩德与能耐。此种信任,其中多夹些许犹豫。或有不妥之处,皆因有所犹豫而早有准备,故而不至于不成事。”
“可如今不同,此番制糖,大家是真心实意、心悦诚服地想跟着大人闯一条新路。唯其如此,成败干系更巨。”
“故而学生斗胆,恳请大人……将其中艰难、风险,略示一二,也好让乡亲们心里有个底,是破釜沉舟,还是徐图缓进,总有个明白计较。”
李景安静静听着,面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在王皓轩说完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抬手虚扶一下,示意王皓轩起身,转而面向所有村民,神色坦荡而从容:“皓轩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亦是切实关乎大家生计之问。问得好。”
他先肯定了这疑问的价值,随即语气一转,清朗的声音在山坡上传开:“销路之事,事在人为。竹蔗糖若成,其色、其味、其性,皆与寻常红糖有异。这‘异’处,或许正是它的生机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解释道:“寻常红糖,甜得醇厚,性偏温补。而我们这竹蔗所出,甜味必然更为清浅,入口爽利,回味甘润。”
“这世上,有人嗜好那浓醇甜腻,自然也有人偏爱这清润爽口,这竹蔗糖岂非正对了胃口?”
“再者,咱们这糖,不止是糖,更兼有润燥生津的益处。这便是它独有的长处。届时只需将这长处稍加说明,让买糖的人知晓。如此,何愁没有识货之人?销路,自然也就打开了。”
说到这里,李景安话语微顿,眼风几不可察地往身侧萧诚御那边轻轻一掠,旋即收回,将那到了唇边的下一句话,稳稳地“昧”了下。
京都贵人,多嗜精美之物,尤爱新奇。
这般清润别致、兼有养生之说的竹蔗糖,若是作为方物特产精心呈上……一旦博得一丝半点的青睐,何止是销路?那便是泼天的名声与门路了。
而他笃定,这位主儿可不会拒绝他。
萧诚御早已将李景安那转瞬即逝的一瞥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心中却已雪亮。
这李景安,怕是将这打开上层销路、乃至通天的一着,暗暗盘算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他若是真能多依赖自己些,倒也是件好事。
“至于制法器具是否需改……”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片青翠的蔗田,“万变不离其宗。虽原料有异,终究都是要将蔗汁熬煮成糖,大略总是相通的。所不同者,或许在火候拿捏、去杂澄清、凝结时辰等细微之处。”
“然则,我等本非熟谙旧法的糖匠,无须被那些条框束缚。正因白纸一张,反倒便宜。摸着石头过河,依着这竹蔗的性子,一步步试,一步步调,寻到最适合它的法子便是。这‘微调’,本就是应有之义,有何可惧?”
“还是说,必得依着那葫芦,行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之事么?”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那句“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却隐隐激起了心头一股不甘人后的热气。
就连王皓轩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垂首道:“学生……受教。”
萧诚御的目光灼灼的落在李景安的身上,眉尾一扬,露出点淡淡的笑意。
“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么?这话说的不错。好似,他们一直在“前人未为,我辈当为”之事啊……
第121章
“皓轩所问,亦是诸位心中所想。”李景安顿了顿,又朗声道,“路是人走出来的,糖,也是人试出来的。”
“今日既已明了这青皮竹蔗并非无用,反倒可能另辟蹊径,那接下来,咱们便该踏踏实实,走好这第一步。”
他转向王族老,语气转为商议:“族老方才问糖寮选址,我看,眼下便可议一议。制糖之事,选址有四大要诀:近水、近柴、近路、近人。”
“近水取用方便,近柴节省搬运,近路利于往来,近人便于照应协同。大家想想,村里可有符合这几样,又足够宽敞平整的地界?”
村民们闻言,精神立刻为之一振。方才的那点子迷茫惶恐被暂时压下,几个老人和常在村里走动的中年汉子立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村东头老祠堂后头那块空地如何?离溪近,柴火后山就有,路也宽敞!”
“那里是不是离住家远了点?夜里照看不便。我看村西晒场边那片林子清理出来就挺好,靠着路,离各家也近。”
“晒场边夏天倒是凉快,可冬天北风刮得厉害,熬糖怕是不保温……”
“要我说,后坡脚下那块缓坡地最合适,地势高敞不积水,旁边就是引水沟,柴禾更是漫山遍野……”
众人争论得热烈,李景安并不插嘴,只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只待那议论声稍歇,李景安才开口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不如这样,族老,烦请您带上几位熟悉地情的乡亲,将我方才说的那四条细细衡量,初选出两三处合适的地方。稍后我们一同去实地看看,再行定夺。”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王族老连忙应下,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那几人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些被委以重任的光彩。
“选址需时,但有些事,现在便可着手。”李景安话锋一转,“制糖首要,便是取汁。咱们需先制备合用的榨具。”
“紫皮蔗秆硬,常需重器碾压或畜力拉磨。咱们这青皮竹蔗相对脆嫩多汁,或可试试更简便的法子。”
他略一思索,道:“我记得村中可有擅长木工、石匠的师傅?请他们过来,咱们一同参详参详。”
很快,两位被称作“王木匠”、“石墩叔”的老者被请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木屑和石粉的气息。
这两位虽不如村子里鼎鼎有名的老把式,却也都是实打实干过活儿的,手里的活计虽不说多出挑,但也尽数够了。应付这些个事情来,也当是得心应手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