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看得见千里之外江南的水浑,看得见徐闻达可能遇到的刁难,你看得见云朔的稻子,看得见运河的利弊。”
“可你看不见皇兄为你做了多少!”
“看不见他把你从云朔那穷乡僻壤弄回来费了多少周章,看不见他顶着朝臣非议将你安置宫中是何等回护,看不见他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抽空过问你那些奇思妙想的进展。”
“更看不见他听说你为徐闻达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时,那眼里藏都藏不住的烦闷与……与酸楚!”
萧诚瑢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这些话。
他简直是被气坏了。
他想不明白,李景安不是个傻子,看事情也想来分明,怎么偏偏落在兄长和他之间的关系上,他却纯情跟那稚童一般?
难不成,他打心眼儿里就不曾对兄长生出过别样的情绪?
若当真如此,他又如何对得起兄长为他做出的一切?
李景安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脸上的怒意被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只剩下满满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萧诚瑢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君臣之别了,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你还不明白吗?李景安!皇兄他为何生气?”
“他是在吃味!在吃那徐闻达的味!在吃所有能分走你注意力的公务、人事的味!”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所以见你为旁人牵肠挂肚,他才会那般不痛快!才会说出让你去追的赌气话!”
“这么简单的事,满宫里稍微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偏就你!你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半点都察觉不到!”
“还在那里一口一个‘徐侍郎’、‘好官难得’!你是要气死他,还是故意装傻来折磨他?!”
最后几句,萧诚瑢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也仿佛耗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别过脸去,不愿再看李景安那副震惊到空白的蠢脸。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宫墙之后,御花园里骤然暗淡下来,寒意悄然升起。
李景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木。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萧诚瑢的话。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
吃味……赌气……
萧诚御……喜欢他?
那个威严深沉、心思难测的帝王?
李景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颠覆,然后重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萧诚瑢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不知怎的,也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一种“早知如此”的荒谬感。
他冷哼一声,丢下最后一句:“话已至此,你自己掂量。若还有半分良心,就别再拿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去戳他的心。”
说罢,不再看李景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御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花木的沙沙声,以及李景安自己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萧诚瑢消失的方向,又慢慢转过头,望向萧诚御寝宫所在的方位。
所以……他其实没察觉错?萧城御刚刚真的是在吃醋?不是在生气?
虽然有些震惊,但萧城御喜欢他这件事……他委实是没料到啊……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做?去找他,然后老老实实的道个歉吗?
第128章
李景安在原地呆立的时间,其实远比他自己感觉的要短。
汹涌的情绪如同涨潮般扑来,却在他那块实心木头的内核前,撞了个七零八落。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在短暂的宕机后,以一种惊人的韧性重新绷紧,并得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结论——
萧诚御喜欢他。
而他,并不讨厌萧城御。
甚至,他还挺能接受和萧城御在一起的。
所以,他现在需要道歉,表白,然后谈正事。
至于“帝王之爱”背后的复杂、风险、未来可能的艰难……
嗨,那是以后的事情了,为什么要现在就提呢?
于是,萧诚御在御书房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奏报,捏着发胀的眉心,起身准备回寝宫时,在御书房的大门口,被人堵了个正着。
李景安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冻得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嗨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眼睛湿漉漉的,眼眶也有点红,像是哭过了一场。
萧城御立刻紧张了起来,他脚下一顿,刚要上前一步,却又猛的想起二人才起过争执,便停了下来。
身后的内侍们立刻知趣地停下,屏息垂首,退开一段距离。
然后,他就听见李景安说道:“我是来道歉的。”
萧诚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 李景安继续说,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公务,“只顾着忧虑江南之事,担忧同僚前程,却忽略了……忽略了陛下可能会因此不悦。是臣思虑不周,惹陛下烦心了。”
这话说得规矩,却也生硬,像是从什么地方扒下来的套话。
萧诚御听着,心中的烦闷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一层失望与自嘲。
果然,这块木头,除了公务,还能说出什么?
他正欲冷淡地应一句“知道了”,却见李景安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些距离。
李景安仰起脸,看着萧诚御的眼睛,吸了口气,悄咪咪的抬高了声音,力求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臣保证,以后定会多将目光……放在陛下身上。江南再好,徐侍郎再难得,也比不过眼前人。”
他顿了顿,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红晕,明明眼神已经开始有些羞涩的闪躲了,但还是补上了最后那句最要紧的话。
“陛下在臣心里,才是顶顶要紧的。”
萧城御呆立着原地,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景安……这是在,说什么?告白吗?
他预想过李景安各种反应,辩解、请罪、甚至继续不开窍地谈论公务。
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接,甚至堪称莽撞的……告白?
萧城御制觉得自己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失序地狂跳起来。
一股滚烫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夜风吹过宫道,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也吹起了两个垂落的头发,慢悠悠的穿插、交织在一起。
萧诚御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李景安,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带着点豁出去意味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萧诚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应了一声:“……嗯。”
李景安听到这声“嗯”,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放下了心头最大的重担,松了口气。
“太好了!” 李景安高兴地说,“那……既然你不生气了,江南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聊聊了?”
“徐侍郎那边,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们得想想,怎么暗中给他些支持,或者敲打一下那边可能不老实的人,总不能真让他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吧?”
萧诚御:“……”
笨蛋!哪里有人会在告白后,说出这种蠢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