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稳稳端起整个桁架,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那三根支脚构成的稳定支点上。
底下的木棍立刻被压得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周围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那三根看似细弱的支脚,大气不敢出,生怕它们下一刻就崩裂。
李景安却无暇顾及众人的紧张。
他蹙着眉,全神贯注地微调着桁架的落点。
每放置一下,便抽出手仔细观察左右的平衡,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便立刻将手扶了回去。
直到那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端仅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这才满意地彻底拿开了手,用绳索简单地将几个关键连接处固定住。
随后,他扭头问道:“有孩子在附近么?年纪小些的。”
容长脸汉子连忙应道:“有有有!老孙家的娃就在前头玩呢!”
“老孙!快!把你家小子叫来!”
人群里一个汉子高声应了,不多时便领着个约莫五岁、瘦瘦小小的娃娃过来。
那娃娃大概五岁,瘦弱的不得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肉。
他似乎有些怯生,紧紧拽着爹爹的裤腿,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李景安。
老孙觉得有些尴尬,推了孩子一把,差点把孩子搡个趔趄。
李景安微微蹙眉,立刻出声制止:“无妨。”
他笑吟吟的朝小娃娃招招手,嗓音放得格外轻柔:“小弟弟,哥哥遇到个难题,你愿不愿意帮哥哥一个忙?”
孩子警惕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啥难题呀?”
李景安指着面前的简易模型,语气十分诚恳:“哥哥弄不好这个,想请你帮个忙,把这桶水摇上来,好不好?”
那娃娃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猛地转身把脸埋进爹爹的裤腿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骗人!你那么大,东西那么小!你怎么会弄不好!”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老孙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又生怕孩子得罪了县太爷,赶忙解释:“大人您别见怪,这孩子他、他有点认死理……”
李景安挥挥手,打断了汉子的话。
他还犯不着跟一个孩子较真。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苦恼,对着那团“小包袱”说:“就是因为哥哥是个大人,这个玩具又很小,这才弄不好呀。”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你看,哥哥的手都快和它一般大了,握上去笨得很,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很容易就把它弄坏啦。”
那小娃娃闻言,悄悄从爹爹裤腿后露出一只眼睛,瞅了瞅那模型,又看了看李景安的确显得很大的手。
小嘴抿了抿,似乎被说动了。
他慢慢的把脑袋拔出来,双手往身后一背,像个小大人似的踱步过去,仰头问:“那……哥哥你要我怎么帮?”
李景安指着那小小的摇臂:“帮我摇动这个,用点力气,试试它晃不晃,能不能轻松地把水摇上来?”
他顿了顿,忽然故意皱起眉,用怀疑的语气上下打量孩子,“不过我可事先说好,这东西看着小,其实可重了,一般小孩根本摇不动。”
“你这……瘦瘦小小的,能行吗?”
那娃娃的好胜心立刻被这句话给激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一步跨到李景安身边,麻利地卷起一边袖子,小手一把抓住摇臂,大声道:“哼!瞧不起谁呢!我们村就属我力气最大!不信你看!”
说着,他铆足了劲,猛地向前一摇——
那转轴竟真的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呀”地顺畅转动起来!
底下那只装满水的小桶也被稳稳提起,滴水未漏!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三根看似细瘦的支脚此刻竟如磐石般稳固,纹丝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刘三笠在一旁看得真切,脸上瞬间腾起难以掩饰的惊讶。
原来竟是这个道理!
根本无需苛求那绝对的平衡。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头,本就比另一头要重上一些。
既然如此,反倒不必过分执着于让底座四平八稳。不如就让有转轴的那一头,在确保整体不倒的前提下,再稍稍抬高那么一点。
这样不仅能更省力气,还能让整个架子稳当当的!
李景安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大梁朝能有这样的后起之秀,实在是江山社稷之幸!
李景安笑着转向那小娃娃,连连鼓掌,语气里满是毫不吝啬的夸赞:“哇!真是太厉害了!果然是小力士,这么难的东西你一下子就摇动了!要不是你帮忙,哥哥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娃娃被夸得小脸一红,立刻松开摇把,两只小手害羞地捂住眼睛,一扭头就噔噔噔跑回爹爹身边,又一次把脸埋了进去。
老孙有点尴尬地轻拍孩子的后背,见娃娃死活不肯抬头,只好试探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了然,对他眨了眨眼,示意无妨。
老孙这才松了口气,一把将孩子抱起来,离开了打谷场。
等那对父子走远,李景安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指着面前成功的模型,对众人说道:“这,便是一个能用的辘轳了。”
“只需将三根支脚,按边距相等、长短一致的方式摆正,自然就能搭成一个稳当的三角支架。”
“顶上的转轴也不必追求两头绝对齐平。”
“恰恰要让挂桶的这一头略微翘起一些,才能真正达到省力的效果。”
众人听完,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那些深奥的道理,他们或许听不太懂。
但他们有眼睛,会看啊!
方才县太爷画圆布线、调整支点、甚至让个娃娃亲手演示……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家可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下全都看明白了!
他们这些常年跟活儿计打交道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个手感,一旦心里有了谱,手上就绝不犯怵。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去砍树取材,动手把这省力的新家伙事儿给做出来!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李景安的下一句话,给众人高涨的热情轻轻泼了盆冷水。
“大家先别急着动手做这个。”
“若是找不到地下水源的汇聚之处,就算这辘轳做得再精巧扎实,也是无处施展,徒劳无功。”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众人脸上的兴奋霎时褪去,换上了愁眉不展的神情。
这话说的,他们心里能没数吗?
可知道归知道,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哪里懂的了这些东西?
就连平日里饮的水,不过也是依着山间流下的溪涧,随去随用。
连那水是打哪儿来的,又经过了些什么东西都知道。
更何况是那深埋地底的水脉走向?
根本是一窍不通啊!
那容长脸的汉子壮着胆子,带着点期望问道:“县尊大人……您,您可懂得寻这地下的水脉?”
李景安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尽管他被系统按着恶补了不少的知识点,但终究止于理论。
真要将那些文字图表落到实处,他依旧是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探查水脉、改造工具这种需要丰富经验和敏锐感知的精细活儿,本就不是他所擅长。
就连这辘轳的改良,也是在王皓轩和刘三笠已然搭建出大体框架的基础上完成的。
若真要他从零开始探寻水源,他心底也是发怵的,只能一点点的慢慢去试。
可眼下情势紧急,那过滤的木桶眼见着便不能再用了,哪还有时间容他慢慢试验?
众人见他也说不会,心顿时凉了半截。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在他们心底,都觉得这个县太爷就跟那天神似的,最是了不得了。
这天下,就没有他不会做,办不到的事情。
如今,连他自己都说不会了,那他们这挖井的路岂不是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