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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殿内却是罕见了陷入了一片前所有未有的沉寂之中。
底下没人说话,皆是低垂着头,任由头顶上的官帽垂下阴影来,彻底遮挡住面容。
众人的心底无不因李景安先头的那番话而掀起了惊涛骇浪来,眼中都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这李景安,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巫觋之事?
那是朝廷明令禁止、深恶痛绝的民间淫祀邪术!
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位童生说出要行此等事的话来?
他知不知道这是何等罪名?
往小了说,是昏聩无知,丢官去职都是轻的。
往大了说,那就是蛊惑人心、图谋不轨,是要掉脑袋,甚至祸及全家的大罪!
哦,是了。
他跟他那位工部侍郎父亲的关系势同水火,估计也没把家族的安危兴衰放在心上过吧?
这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破罐破摔?
吏部尚书王显却在此刻岔出神来。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张被无限放大,满是担忧的王皓轩的脸上,心底升腾起一丝赞许来。
这后生,不错。
明知上官心意已决,却还能不畏权势,据理力争,直言劝谏,试图将上官拉回“正道”。
经历多任糊涂县令摧残之后,还能保有这般赤诚和原则,实属不易。
只是不知他学业根基如何……
王显捋一捋有些发皱的衣摆,心想着:“待到此番云朔县外围那诡异的迷雾查清,道路畅通,可以互通书信之时。”
“我定要立刻给致仕的刘老好生去一封信,请那位老大人好生带带这个心性难得的后生才好。”
工部侍郎李唯墉的嘴角却是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了耳根。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他这个逆子是个天生反骨、绝不会安分守己的东西!
看吧!他等来了!他终于等来了!
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声称要行巫觋之事!
这是什么?
这是彻头彻尾的僭越!
是对朝廷法度的藐视!
是不忠!
是不臣!
是足够将他彻底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
也是他立刻将此子彻底摁死在沙滩之上的唯一机会!
李唯墉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与恨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近乎扭曲的表情,换上一副沉痛万分又羞愤交加的模样,大步出列,“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前。
“陛下!臣有罪!臣教子无方,竟生出如此悖逆妄为之子!臣……臣羞愧万分,无地自容!”
他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李景安身为朝廷县令,不思勤政爱民,反欲行巫蛊邪术,此乃大逆不道!”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革去其官职,锁拿进京,严加惩处!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御座之上,萧诚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下方的李唯墉。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李卿,朕本以为,你们父子二人,不过是性情不合,相看两厌。”
“如今看来……竟是水火不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么?”
李唯墉听了这话,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心在瞬间彻底沉入了万丈冰窟之中。
他是知道圣人的……
圣人平日虽威严,却极少用这般直接的语气说话。
他这么说,便已是动了真怒,并且……是对他李唯墉生出了极大的厌恶与失望来!
可,这是为何?
那做错了事的,分明是李景安啊!
“陛下!臣……臣万万不敢!”
李唯墉立刻慌了神,再也顾不得那些惩戒李景安的话了,连忙磕头告罪,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臣只是……只是不愿让那逆子玷污了朝廷清誉,坏了陛下圣明啊陛下!”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清誉?”萧诚御冷哼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若是连辖下百姓的性命都保不住了,那时候,固守着你这所谓的‘清誉’,又有何用?”
“李景安欲行巫觋之事,确实不该,有违朝廷法度。”
“但他发心为何?是为顺应百姓心中愚昧,在合适之处行合适之举!是为百姓未来数百年生存而计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云朔情况特殊,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法。”
“朕这个皇帝尚未定论,你身为他的生父,不急其所急,不想其所想,反倒第一个跳出来,罗织罪名,喊打喊杀,急不可耐地要将他置于死地。”
萧诚御微微前倾身体,意味深长地问道:“李卿,你如此急切……难不成,你府上当真私藏了些关于此类‘巫觋之事’的禁书,深知其害,故而避之如蛇蝎。”
“甚至……怕他万一真成了,牵扯出什么你不愿见到的旧事么?”
——
云朔县,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
李景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抵达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榕树区。
三棵巨大的榕树并非挤作一团,而是呈一种沉稳的三足鼎立之势矗立着,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它们的树干粗壮笔直,虬结的根须部分裸露在地表,树冠更是枝繁叶茂,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广阔的树荫。
中间还环抱着着一片不小的空地。
李景安蹲下身去,随手挖出一团泥土捧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土壤颜色深沉,闻着除了有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外,透着湿润的气息。
李景安立刻福至心灵,大喜过望,他先是将土一点点复原回去,而后站起身,忍不住道了一声:“妙啊!”
这样的长势,这样如此接近齐平的高度和茂盛程度,怎么可能是随便长长就能成的?
这样深沉的土壤颜色,丰沛的青草香气,还有扑面而来的潮气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这分明是地下有充沛且稳定的水源滋养的结果。
这地方,简直就是为他设想中的供水点量身定造的!
但为了保险起见,李景安压下心头的雀跃,微微抬头,神随心动。那半透明的游戏面板顷刻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前方。
许是太久没有如此仔细地观察过整体数据了,李景安只快速扫了一眼顶栏,眼里便立刻闪现出一丝丝惊喜来。
头顶上那排【繁】、【民】、【粮】、【矿】、【药】、【才】的数值,相较于他记忆中的惨淡,都有了显著的变化。
不仅仅是【繁】和【民】有了起色,就连一直亮着红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药】,竟然也从刺眼的“0”变成了微弱的“0.1”!
等等——0.1——?
李景安愣了一下,猛地想起之前将胡蒜捣碎了放入过滤器之中,想利用被破坏的胡蒜的气味遮掩消毒剂并二次消毒水的事情来——
莫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提取出了极其微量的大蒜素?
而这大蒜素恰巧就是一种天然的抗生素,因此被系统认可,算作了【药】的产出?
他下意识地用意念点上了那个可怜的【药】。
下面立刻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详细方框,里头果然写着——
【大蒜素:一种广谱抗生素。可用于抑制多种革兰氏阳性和革兰氏阴性细菌。由宿主自主发现并初步制备(极其微量)。】
李景安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
果然如此!
竟真是被他歪打正着,弄出了这个时代本不该有的东西!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深入研究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