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歪脖子柳树那边也是,柳条都似没精打采的!”
李景安点了点头:“这便是了。草木有情,它们这是在为干儿干女们忧心啊。”
“我们取用这地下水,并非伤其根本,反而是遂了它们急切想要滋养孩儿的心愿,是成全这一段难得的亲缘。”
这——
众人一时语塞,眉头皱着,有些为难。
是这个意思么?
可……跟认下的干亲争水喝,这听起来总觉着有些大逆不道,心里头硌得慌……
李景安将众人的犹豫尽收眼底。
他并不急切,反而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和道:“既然大家心中仍有疑虑,怕违了心意,惊扰了树灵……”
“那我们不如便问一问它们自身的意思?”
第48章
众人得了这话,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眼底里满满的都是抑制不住的迷茫与不信任来。
问树灵的意思?
这要怎么问?
这树再怎么也有灵性,也到底是棵树啊!
难不成还能突然生出张嘴来说,长出双手来写不成?
这县太爷也忒会开玩笑了吧!
刘三笠和王皓轩听了这话,却是霎时就变了脸色。
那村民们想不到的事情,他们能想不到?
这李景安怕是要借助那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法,来叫百姓们都信了!
可这等依托术法根基的伎俩,可是朝廷大忌,也是他一个朝廷命官能伪装、能触碰的吗?
若做不成,沦为笑谈也就罢了。
可偏偏,自他们相识以来,这位县太爷所做的桩桩件件,无论多么匪夷所思,最后竟都成了!
万一……这次他也成了呢?
此事若传扬出去,尤其若是传入京城那等波谲云诡之地,他还能有命在?
闻金讷讷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想不明白的懵懂:“县……县尊大人,您这……要如何问啊?”
李景安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他转而朝向众人,扬声安排道:“大家先别愣着,都动起来!”
“刘老,劳烦您带着大伙儿,把挖井要用的铁锹、镐头、箩筐、辘轳,都一一备齐、查验妥当。”
“记住,不管树灵‘准’还是‘不准’,这井,我们都非挖不可!”
众人听了这话,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股脑儿的把头点了点。
“对对对,忙起来,都忙起来!旁的先不管,先准备东西!”
“走走走!那小东西瞧着听着是简单,可这到底是没上过手的。俺这心里头还是怵得慌。俺得去试试!”
“刘老,刘老?您跟上来帮俺们掌掌眼?”
刘三笠立刻应了一声,“就来。”
他才要走进人群之中,却忽然顿了一顿,扭头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大人……望你深知此事轻重,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李景安笑眯眯的点点头。
他可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啊。
打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只余下王皓轩与李景安二人。
王皓轩面色古怪地盯了李景安好一会儿,才迟疑地低声问道:“大人……您莫非真要行那……通灵问卜之事?”
李景安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正是此意。”
他就是要用这“占卜”之术,堵住那悠悠众口,让百姓深信不疑,心甘情愿地去挖井。
他想得倒是无比的透彻。
云朔县地处偏远,民智未开,既有认树为干亲的风俗,可见此地崇信鬼神之力。
虽说这里也出读书人,可到底是极其少见,并非人人知书明理。
而这水井关乎两村几百条人命,他赌不起,更不想赌。
中间若因人心疑虑出了任何差池,他都承担不起那责任。
王皓轩闻言眉头紧锁,质问道:“李大人!你疯了不成!”
“你是朝廷命官,岂可妄行巫觋之事?”
李景安笑了一笑,神色罕见的平静无比,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平和的像是在讨论一会儿去吃点什么。
“不是妄行。是不得不行。”他轻声道,“你也看见了。这两个村落,虽有精壮劳力,但更多的是妇孺与老者。”
“孩童尚且懵懂,不解世事艰难。而长者多年固守旧念,难以说通。”
“至于那些妇人……你我皆是外男,如何能轻易近前,细细探问她们心中所想?”
他停了一停,目光扫过那已被刘三笠分作四五团的人们,摇了摇头。
“唯有自上而下,让他们从心底里深信不疑,认为此事得天眷顾、合情合理,这件事方能顺利进行。”
“自上而下自上而下!”王皓轩的语气急促了几分,“您对他们而言不就是上么?”
“那你就需要您这般自污自贱?你只需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说给他们听即可!”
“学生虽不是生于长于这个村落,可也听过这两个村子的名声。是最好不过的,断断没有不听劝的人啊!”
“可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了。”李景安眉头一皱,语气不由自主地的变的冷硬和急促起来,“水源是救命的急事,哪还有工夫慢条斯理地去分析道理?”
“事急从权,眼下只有一个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行那‘问卜通灵’之事,借‘天意’以安人心。”
王皓轩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语气也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生硬和怨怼来:“可是大人!你可想过,此举是将自身置于何地?”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你将面临何等境地?”
李景安反问:“我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微微提了口气,继续道:“一来,云朔县偏居一隅,民少往来,消息不易外传。”
“二来,你是我熟识之人,难不成会眼睁睁看着我因你一言不慎而陷入绝境?”
“三来,刘老年事已高,且早被朝堂纷争所困,已然无心也无力再离开此地,岂会主动生事?”
王皓轩急问道:“可万一呢?!万一有外人将消息带出去呢?!”
“谁会信?”李景安淡然反问,“谁会信一个病骨支离的县令,能弄出这等玄乎其事?”
“可您弄出了堆肥,挖了井,还有那能杀灭无形秽物的滤器!”王皓轩争辩道,“这些他们或许眼下不信,待今年秋税收讫,亩产大增,绿水环绕之时,他们就不得不信!”
“到那时,政绩斐然,物阜民丰,这一切便成了我最好的护身符。”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只要我还在任上,还在为百姓谋福,便不易被动摇。”
“还是说……”他话锋微转,看向王皓轩,“你们想放任我离开此地?”
王皓轩瞬间语塞。
他岂会有此想法?
这样的李景安,他只怕其心生去意,不愿再留啊!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两人的争执。
是木白不知何时已赶了回来。
他看都未看王皓轩一眼,只径直走到李景安面前,沉声问道:“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需要去那片树下仔细探查一番。”
“这期间,劳烦你帮我拦下所有想靠近窥探之人。”
木白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半步,容他过去。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走向老树的背影,忍不住急问木白:“你知道他究竟要去做什么吗?”
木白目光紧随那抹清瘦的背影,语气冷淡:“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你的担心绝不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