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下抬起前移都带着点谨慎的意思,好似不愿再多带起一丁点的风来。
木白在上面看着蹙起了眉头,他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丝不对劲来。
李景安,似乎小心的过头了。
就好似,他如今站着的地方,充盈着他们看不见却又足以要了他们命的东西似的。
但那会是什么呢?
木白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却又找不到源头。
李景安缓缓地将火苗靠近了水面上方寸许处的空气。
“噗!”
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瞬间黯淡、缩小,竟险些熄灭!
李景安猛地缩回手,顺势将火折子弄灭,心脏也跟着骤停了一拍。
他猜的没错!
这口水眼里水的含气量已经远远超过安全值了!
李景安立刻抬头,语速飞快的冲木白吼道:“是窒气!”
“洞口附近的所有人,再退远!快!”
“用衣物掩住口鼻,莫要大力吸气!”
此言一出,洞口附近的大家伙顿时一阵恐慌。
虽不知“窒气”究竟为何物,但能让县太爷如此惊惶的,必定是极凶险的东西。
人群骚动着连连后退,纷纷用袖子捂住鼻子。
木白脸色瞬间铁青,几乎要立刻跳下去。
“木白!别动!”
李景安厉声喝止。
他仰着头,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已然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听我说!此气沉滞,多聚于低洼之处。如今又有水作缓冲,不至于立刻将整个洞淹没。”
“如今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尚且无碍,但你若贸然跳下,搅动空气,反而危险。”
他说话的语速极快,面上却在努力保持镇定:“去找些能鼓风的器具来。”
“蒲扇、风箱、簸箕皆可。要快!必须要在这口气冲上来之前,彻底驱散。”
木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猛地转身,拔足奔向最近的屋子。
刘三笠也反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对着周围吓傻的汉子们吼道:“都聋了吗?快!去找扇子!快啊!”
汉子们这才醒悟过来,一哄而散,立刻去寻找物件不提。
……
洞底的李景安将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了墙壁上。
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将双手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开始逐渐变得麻木,嘶嘶作响的气泡声也在逐渐变大,跌跌撞撞的冲入了他的耳朵眼儿,在他的耳鼓里胡作非为。
二氧化碳在一点点的充盈整个洞内,挤压着空气朝上飘去。
李景安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极轻微地换气,胸口憋闷得发疼。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翻涌的水眼,大脑飞速运转着。
水里的气体太多了,他必须想些法子,将这水里的气置换出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快速流逝着,李景安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意识也在随着这股憋闷感觉逐渐变得混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木白焦灼的声音:“找到了!风箱!还有簸箕!”
“快!对着井口鼓风!不要停!”李景安立刻用尽力气向上喊,声音嘶哑微弱。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气流猛地从井口灌入!
“呼——!”
“哗——!”
巨大的簸箕被汉子们奋力扇动,老旧风箱也被拉得呼呼作响。
新鲜空气被强行压入深井,瞬间将那片几乎沉凝结实的二氧化碳气层撕扯的粉碎。
李景安只觉胸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轻。
他猛地吸进两口带着泥腥气的冷风。
寒气明明刺得肺叶针扎似的疼,却逼得僵木的四肢豁然一松,随之反扑上一阵剧烈的酸麻痛楚。
他缓了好几下,又摇了摇头,混沌的头脑才终于清明些许。
头顶上立刻传来了木白的声音:“还好吗?”
“死不了!”李景安粗声粗气的应了一句,明明声音依旧沙哑,可气息却明显比之前听着要粗壮了不少。
木白稍微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没敢停下,甚至更加卖力了一些。
更多的新鲜空气被风送入洞内,落在那眼水眼上,丰富的气泡被新鲜的空气冲的破裂得更快了些。
就连那股子微带刺激性的铁锈味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继续,别停。”李景安又略提了提音量,冲木白嚷嚷,“水里的气太多了,务必要置换干净了才能继续!”
木白点了点头,他环视四周。
那些汉子仍在奋力朝井下鼓风,可臂膀早已发沉,动作也不似起初那般迅猛。
汗水浸透了他们身上的粗布衫,额前更是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一个个气喘如牛的,显是方才一番心急火燎的折腾,早已将力气榨得差不多了。
木白眉头紧蹙。
这些人的气力,眼看就要耗尽了!
“李景安!”他忍不住朝井下扬声道,嗓音里透出几分焦灼,“现下可能上来?”
井底传来李景安微弱的回应,带着压抑的喘息:“还不行……”
井中的浊气虽被冲散些许,可那泉眼仍在不住地往外逸散着莫名的气体。
整个井下的气息依旧浮动摇摆,极不安稳。
更何况他手中还拿着随时会燃气的火折子,此时妄动,只怕顷刻便会招致大祸。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木白问,“大家的力气快耗尽了?”
办法?
李景安皱了皱眉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
石灰!
生石灰!
生石灰一旦接触了二氧化碳,就会立刻生成碳酸钙!
虽说后续治理起来需要花费一番力气,但总能淘腾出些时间,让他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木白!刘老!”
李景安不再犹豫。
他仰起头,借着鼓风的间隙快速吩咐着。
“寻生石灰来。再打一水下来,要过滤后的,越干净越好!”
“要快!”
生石灰?
刘三笠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但目光触及到他那苍白到隐隐泛青的脸色后,再顾不上多思,立刻吩咐下去:“听见没?生石灰!”
“谁家盖房子有存货?快去取!”
“还有水!先不必管别的,把那过滤好的,打上一些过来!”
很快,一小袋生石灰和半桶清水被吊了下来。
李景安艰难地活动着疼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解开石灰袋。
他屏住呼吸,用小木勺舀起一勺石灰粉,极其小心地撒在翻涌的泉眼周围。
石灰粉一接触冰冷的水面和湿漉漉的土地,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并冒起缕缕白烟。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有用!
看来,在换气面前,还是化学法更好用些。
他立刻一遍遍的重复着泼洒的动作,直到将整袋生石灰全部撒完。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将那些过滤水倒在方才撒过石灰的地方。
刺啦一声响,密密麻麻的白烟猛地从井口翻涌而出,顷刻间将洞口吞没。
木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要往下跳,却被刘三笠一把死死拽住了后襟。
“别动!”刘三笠沉着脸训斥道,“你忘了方才他的叮嘱了?”
“眼下洞里的气体不稳当,你贸然下去万一害了他的性命怎么办?”
木白要下去的动作一顿,他深深的望了一眼刘三笠,退回了原处。
井中的白烟渐渐散去,断断续续传来李景安压抑的咳嗽声。
只见他抬手挥开眼前残留的烟尘,仰起头朝上头摆了摆手。
清隽的脸上沾满了白扑扑的粉末,脸色虽仍不好看,精神却还算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