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软垫。
淡青色的,绣着几片竹叶的暗纹,跟他身上这件新衣的颜色一模一样。
软垫厚厚的,蓬蓬的,看着就舒服,坐上去大概屁股不会硌得慌了。
桑渡的耳根微微发热。
以前每次坐在石凳上,总是扭来扭去,嫌石头太硬,坐久了屁股疼。
他以为大魔王从来不在意这些小事,没想到……
真的好贴心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桑渡心里那些气恼就又散了几分。
他咬了咬嘴唇,压下翘起的嘴角,乖乖地坐到了软垫上。
今天是特殊时期,身体有那么点不适,坐这上面确实舒服,软软的,暖暖的,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一点。
“虽说筑基期后,修士不需五谷轮回。”李季真冷淡的嗓音从身旁传来,“但先前见你也没这个情形,估计是剑灵化身之因。不过作为修士,多服用带有灵气的食物,对个人修炼体质有莫大好处。”
桑渡抬起头,看见李季真正往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抹。
桌上的灵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
灵果,糕点,小菜,羹汤,还有几碟他叫不出名字的热菜,摆了满满一桌,香气扑鼻,连桌上的碗筷都被映衬得像是一件件瓷器艺术品。
摆好之后,李季真抬脚往静室的方向走去。
桑渡看着那一桌子菜,又看了看那道快要消失在门廊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话就脱口而出了。
“真哥,你不陪我一起吃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
李季真的脚步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老松的影子,落在桑渡脸上。
那双杏眸正水润润地望着他,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玉葡萄,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走了回来,在桑渡对面坐下。
桑渡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化在舌尖上,却化不开心里那点小别扭。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对面。
李季真正坐在石凳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面前那双筷子干干净净,连碰都没碰过一下。
“真哥,你也吃呀。”桑渡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反客为主地招呼起来,带着一股不自知的理直气壮。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眸光不明,像是有话想说,又什么都没说。
桑渡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又塞了一块糕点进嘴,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真哥,吃完后,我们去修炼吧!”
“修炼?”李季真的嗓音微微扬起,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挑,“你想怎么修炼?”
他能怎么想?
大魔王这么一问,反倒显得他心思不纯似的。
桑渡赶紧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当然是正经修炼!”他义正言辞地说道,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你别想歪!”
白日宣淫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他可是个守规矩的好学生,虽然课业没有那么……咳咳,优秀,但上辈子不迟到不早退不翘课,可乖啦。
这辈子自然也要遵纪守法,严格遵循修炼的基本法。
白天就是白天,晚上就是晚上,不能混为一谈。
“哦。”李季真慢悠悠地应了一声,那双冷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一点光,“我说的自然也是……”
他顿了顿,对上桑渡的目光。
“正经修炼。”
桑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明大魔王说的跟他是一个意思,可为什么从大魔王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呢?
他盯着那张淡漠的脸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自己才是那个想歪了的人。
“……怎么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李季真听到了,但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地吃了。
桑渡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面前的糕点。
烤乳灵蜂蜜做的蜜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青灵果做的果冻晶莹剔透,咬一口满嘴清香,还有几碟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连摆盘都讲究得不像话。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对面的人。
李季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姿态从容,连吃饭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或许大魔王不需要进食,只是为了陪他。
双修之后,两个人之间似乎真的熟稔了一点。
桑渡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就是觉得,坐在对面这个人,好像没以前那么冷了,那张冷淡的脸,看起来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
自从穿越过来,他对大魔王的态度一直在变。
一开始是怕,怕得要死,怕被当成邪灵抹杀,怕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后来知道李季真不会真的杀他。
毕竟他是本命剑灵,杀了剑灵,剑也会受损,可那种怕并没有消失。
就算李季真后来对他不错,给储物袋,给灵兽蛋,教他修炼,照料他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无微不至。
可那丝惧怕一直都还在,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底某个角落,不疼,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除了一开始那次,李季真对他从无苛待,甚至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甚至在他摆烂不想修炼,用照顾灵田来换取这个不修炼的机会后,李季真也没有对他使用暴力。
明明李季真是可以做到的,即便不杀他,也有很多种办法来收拾他,让他乖乖去修炼。
偏偏在他试探地询问不想修炼,却想出双修这个办法,来让他修为快速提高。
虽然不知道李季真想到这个办法,出于是喜欢他,还是为了快点提升本命剑的威力,这个以后相处久了,或许能得出结论。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李季真的确对他很好。
按理说,一个人对他这么好,不应该怕他的。
可桑渡就是怕,说不上来怕什么,也许是怕那双冷淡的眼睛,也许是怕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也许是怕……这个人随时可以收回所有的好。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心中藏着那丝惧怕。
可双修之后,那丝惧怕竟然消散了不少。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散的。
也许是他被压在床上,被大魔王的脸迷得鬼迷心窍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大魔王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不可靠近。
那双冷淡的眼睛在那种时刻会变得灼热而专注,那种灼热像是要把人点燃,却不会把人烧伤。
果然,性是构建亲密关系的重要因素。
虽然前世他连恋爱都没谈过,但他不得不承认,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确实拉近了许多。
“吃好了?”李季真开口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桑渡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
大半食物都被他扫进了肚子,而对面那人的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的脸微微热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静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桑渡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