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渡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一阵酸软,差点又跪下去,但他顾不上疼了,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平地。
石阶在最后一截变得平缓起来,一级一级地往上铺,像是终于对这届考生发了善心。
桑渡数着台阶,十级、九级、八级……每少一级,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最后一级。
他迈上去的那一刻,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程圆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嘴里喊着“小心小心”,手上使了不小的劲才把他拽稳。
桑渡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平台,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石,被雨水洗得发亮。
平台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几个字,被雾气遮了大半,看不太清。
石门后面隐约能看见几座殿宇的轮廓,飞檐翘角,在雨雾里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几笔。
平台一侧站着几个青衣人,看服饰应该是广丰宗的弟子。
他们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陆续爬上来的考生,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记录。
桑渡又往四周看了看,平台上已经稀稀落落地站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浑身湿透、面色发白,有的一上来就瘫坐在地上,有的扶着石墙干呕,还有两个互相搀扶着,腿抖得像筛糠。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
“桑兄,你还好吗?”程圆凑过来,关切地看着他。
桑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活着。”
程圆“噗”地笑出声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巾递给他:“擦擦脸吧,你脸上全是水,都看不清眼睛了。
桑渡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布巾上有股皂角的味道,干净而朴素,跟程圆这个人一样。
他擦完脸,不好意思把布巾还回去,就收进自己的怀中,准备到时候洗洗再还给他,目光不自觉地往人群中扫了一圈。
没有那人的影子。
他倒是没指望那人会出现,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平台上的面孔都是陌生的,有年轻的,也有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有的穿着考究的衣袍,像是修真世家出来的,有的跟程圆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看就是凡人出身。
桑渡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沈沉身上。
灰衣青年正站在平台的角落里,仰头看着那道石门,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树。
程圆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微微点了一下,目光又往桑渡这边扫了一眼。
这一次,桑渡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
沈沉的眼睛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沉,像两口不起眼的老井,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井底藏着什么。
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桑渡还没来得及多想,平台边上的一名青衣弟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批登顶者,共计二十三人。”
桑渡心头一跳。
第一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是跟着程圆和沈沉,差不多第一批爬上来的。
若不是程圆一路看护,沈沉在前面带着节奏,他大概还在半山腰上挣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绑在膝盖上的布包,又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瓷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就在这时,那名青衣弟子又开口了。
“诸位既然能第一批登顶,说明体力与意志都算是上乘,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这不过是第一关罢了。”
桑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沙沙地响着。
青衣弟子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各位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石门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身后这群累得像死狗一样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跟上来。
桑渡深吸一口气,直起腰。
腿还在抖,膝盖还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毕竟,来都来了。
结果才跟上去,就听到前面的青衣弟子恭敬地弯腰行礼,“参见李师叔。”
李师叔?
桑渡下意识地抬起头,穿过前方稀稀拉拉的人群,往石门方向望去。
雨雾蒙蒙,那道灰扑扑的石门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框,框住了画里的人。
一位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任何纹饰,连颜色都寡淡得像是被雨水洗褪了,可偏偏是这样一身不起眼的打扮,往那一站,便把周围的青衣弟子衬成了背景板。
那人眉目生得极好,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像是造物主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一笔一笔雕琢出来的。
可那双眼睛却是冷的,淡淡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平台上这群狼狈不堪的考生。
桑渡的脚步顿住了,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天啊。
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他有什么计划?而且这些青衣弟子喊他李师叔,难道……他这位“主人”在广丰宗有些势力,可以提早收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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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攻老bking王了。
第5章 “主人”的身份
就在桑渡脑海中胡乱猜测之际,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调也淡,像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正好路过此地,我那儿缺个人手照料灵田,就从这批新弟子里挑一个吧。”
领头弟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李师叔,这……这些弟子才刚通过第一关考验,连入门都还算不上,规矩礼数一概不知,修为更是一点没有,怕是伺候不好师叔的灵田,不如师叔去外事堂挑几个……”
他没说完,因为旁边的一名弟子飞快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力道不轻,拽得他整个人微微一晃。
领头弟子本能地住了嘴,侧头看过去,就看见同门师弟正冲他使眼色,那眼色急切得很,眼角都快抽筋了。
他顺着师弟的目光,偷偷看了一眼那位李师叔的脸色。
没什么脸色。
还是那副清冷素淡的模样,眉眼不动,嘴角不垂,甚至看不出什么不耐烦。
可就是这种“没什么脸色”的脸色,才是最吓人的。
那双眼睛漫不经心地垂着,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那件东西会不会被随手扔掉。
领头弟子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面前这位是谁。
李季真,广丰宗内门第一人。
三灵根外门弟子出身,放在修真世家的眼里勉强算资质一般,但任谁也不会将珍贵的资源投资在这等修真资质的人身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硬生生从外门弟子里杀出来的。
当年同期入门的修士里,不乏双灵根、异灵根的天才,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天才的名字有的去了内门,有的泯然众人,还有的干脆消失在了宗门的名册里。
唯独这位李师叔,一步一个脚印,第一次外门大比直接进入前十成为内门弟子。
进入内门后,更是实力进步卓越。
数十年过去,数场小比下来,直接踩着所有内门弟子的头顶,稳稳当当地坐到了内门首席的位置上。
听说,还没到一百岁已是筑基后期巅峰,这进度堪比天灵根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