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三个养子变得阴晴不定上蹿下跳之外,一切都顺利、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一场意外车祸是导火索。
撞车的一瞬间,秦作舟本能地猛打方向盘,用驾驶座一侧迎向失控的大货车。
同时纵身一扑,将沈沉蕖牢牢护在自己怀中。
他分担了大部分的冲击,沈沉蕖身体只是轻微擦伤。
但两人还是一齐随着惯性撞上了车壁。
哪怕秦作舟用手掌盖住了沈沉蕖的头,沈沉蕖后脑还是骤然一痛,不可控制地陷入昏迷。
这一撞之下,仿佛坚冰终破,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九年猝然得释。
犹如拼图的最后一块,所有回忆终于拼凑完整。
--
“宝宝怎么样了?”
沈清溪一面走向床边,一面问道。
纪愈安朝她亮了亮体温计,道:“体温降下来了,但还是无精打采的,偏偏还不能去医院。”
沈清溪坐到床侧,暖黄色灯光下,厚实被褥里裹着个至多三岁的小孩子。
面色透着发热时异常的潮红,呼吸轻到几不可闻。
这孩子眉眼五官生得分外灵秀漂亮。
无论谁看到,大约都要禁不住惊叹,这都不仅是基因彩票了,简直是头等奖中的头等奖。
这是他们爬山时捡到的小孩,像是上天的恩赐,他们当然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宝宝面前来,让他无忧无虑过完一生。
但这孩子……长着猫耳朵和九条尾巴。
他们不确定以这种形象示人,会不会给这孩子带来困扰和危险。
所以他们不能带他去医院、不能办收养手续、不能送他去学校。
甚至,不能让他见到其他人。
就这样,沈沉蕖在纪沈夫妇的呵护下长大。
他仍然不能很自如地控制尾巴与猫耳的出现与收回,因此一直没有去学校,只由养父母教他知识。
也没有接触过除了养父母之外的第三人。
但凡家里有人来,他便独自待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玩,直到客人离开。
他不晓得自己三岁之前又来自哪里,更没有和人相处过。
好在三岁之前他连话都不会说,故而也不觉得必须待在家里、只有深夜才可以裹上厚衣服出门走一走、不能和其他人见面交谈……是什么难受的事情。
他八岁那年,养父母在操办一位同事的丧事。
同事是孤儿,年纪轻轻意外离世,夫妻两个便主动担负起了身后事。
一年后对方周年祭礼,两人也忙碌了整整一日,回到家时,两人神色呈现不寻常的沉肃。
除了身边人离世的哀伤之外,还有疑虑,甚至是愤怒。
纪愈安来回踱步,道:“报案整整一年了,我把那车牌号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周围就算没第三人,却也有监控,不该一点进展都没有……难不成真因为对方是议员,就能撞死人还逍遥法外?”
两人都是大学老师,知识渊博,但对司法系统内部并不了解,沈清溪道:“看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已经超过侦查最长期限了……但也或许是工作要根据实际调整,不能完全贴合理论,不然明天再去趟警署。”
“去过不知道多少次,一直无济于事,”纪愈安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张纸条,道,“这是最近一次去,我一出来,有个人塞我手里的……我当时半信半疑,现在看来,或许是真的。”
沈清溪探身过去看了眼,面露震惊道:“如果小许真的只是其中之一,那……”
纪愈安下定决心道:“明天去平荆大道见见他们,小许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沈清溪也赞成。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沈清溪讶然道:“宝宝,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觉?”
沈沉蕖熟练地趴到母亲怀里,揉揉眼睛道:“爸爸妈妈一直没有回来。”
夫妻俩闻言有些内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沈清溪道:“明天会早点回来的……对了,刚才发现飞燕草开花了,宝宝看到了吗?”
她抱着小孩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夏夜温热的风轻柔地掠过耳鬓。
朗朗月色下,墙根处栽种的绿植绽开浅紫色花瓣,数点碧绿萤火悄然飘荡在花丛中。
沈沉蕖安静地看着,四周光线倏然一暗。
随即便听沈清溪失笑道:“怎么又露出尾巴来啦?”
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默默摇曳,沈沉蕖认真道:“今天一整天只冒出来这一次。”
“这么厉害。”沈清溪故意惊叹。
她低头将他手腕上微微褪色的红绳取下,换上一条鲜艳而崭新的。
换完后,沈清溪摸着他的发顶道:“看来宝宝很快就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正常生活了,到时候先带你出去玩一玩,然后回来就能办入学交朋友。”
纪愈安也欣然笑道:“宝宝喜欢晒太阳,去海边怎么样……还可以找个景色好的小岛住几天,早起跟着当地人出海抓鱼,吃最新鲜的。”
说着说着,纪愈安又说明天要摘飞燕草编花环。
沈清溪就说那要编十一个,她和宝宝一人头顶一个,宝宝的九条尾巴也要一条戴一个小花环。
一家三口亲昵依偎着,两大一小的倒影投在墙上,边缘模糊柔和。
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再寻常不过的家庭,一切平静安宁到仿佛可以永远如此。
翌日红日西沉,沈沉蕖心里想着,爸爸妈妈今天答应过他,会早点回来,一起编花环。
妈妈要负责给他的五条尾巴编五个,那么给妈妈的那一顶他要独立完成。
他探身看了眼院墙,飞燕草茂密繁盛,每一朵都开得很好。
他脚步轻快地离开窗前,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的主持人胸前佩戴着一朵白花,表情肃穆而伤感。
“今日十六时三十五分许,平荆大道二十七号民宅发生一起持枪杀人案件,意外发生时,该民宅内正在聚会,预计死亡人数超过二十人,三名犯罪嫌疑人目前已被控制……”
吐字清晰字正腔圆,沈沉蕖望着主持人的脸,良久,才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平荆大道……
他仓促地关掉了电视,室内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沉蕖起身跑向电话机,熟练地拨出沈清溪的号码。
嘟嘟声长久而缓慢到令人难以忍受,最终电话自动挂断。
他又立即打给纪愈安,也是同样的结果。
沈沉蕖撂下电话正要跑出门,鼻尖蓦地嗅到焦糊味道,且愈来愈浓烈。
他回身望向窗外,院中不知何时已浓烟滚滚。
因花木葱茏,火势几乎瞬间蔓延开来,烈焰窜起半丈高。
玄关门缝底下也有黑烟与火焰钻入,残忍地冲向沈沉蕖,眨眼间便窜到他脚边。
沈沉蕖正要后退,却见那烈火明明与他在同一位置,照理说已经该将他点燃。
然而此时此刻,他身上毫发无损。
来不及深思,也不可以再害怕。
沈沉蕖闭上眼,幼小的身体用尽全力往前跑,穿过了炽热的大火,仍然存活着,来到门边。
握上门把手,却不料金属把手的温度高如烧红的烙铁。
他掌心猛然被烫了一下,钻心地疼。
他将衣袖在脸上抹了两把,眼泪完全浸湿了布料,他再拉长袖子、垫在掌下,打开门。
门一开,视野里除了冲天的烈火,还有一道年轻的身影。
分外高大,手掌与手臂盘踞着伤疤,看起来凶神恶煞。
门外的alpha也同样露出诧然之色,似乎完全没想到烧成这样的建筑里还有活人。
俯下丨身,alpha伸出拇指,指腹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
揩完后,alpha指腹上沾了一片晶莹水痕。
alpha道:“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院中的飞燕草已化成一片焦土,萤火虫更是早已不知所踪。
沈沉蕖慢慢抿起唇,困惑又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犯罪现场唯一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