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身体刹那间极冷,数息后又有融融暖意漫上来。
整个人好似泡在温水中,身体熨帖舒展。
他禁不住想长久地睡一觉。
“沈沉蕖?沈沉蕖?!”
有人对着他的耳膜咆哮,千里万里之外还是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好吵……
沈沉蕖想抬手捂住耳朵。
但不一会儿那震动也迅速远去、消弭。
整个世界终于陷入全然的静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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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直在睡,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沈院长的身体指标虽然都偏低,可的确不至于一直昏迷,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可能随时会醒。”
另一道声音立时沉厉下去:“什么叫可能。”
眼睑上似有灯光直射,沈沉蕖想偏头避开。
“沈院长……沈院长好像动了!”
沈沉蕖徐徐睁眼,床前人多得他头晕。
左手边:霍知凛、秦家三子、程君望、顾则寻……
右手边:江星卉、房晦明、徐议长、万署长、医生护士……
沈沉蕖:“……”
他张了张双唇,唇边立时贴过来一只崭新的水杯。
alpha低声道:“先喝点水润润。”
沈沉蕖遂喝过水,才道:“……都杵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有人道:“你在常会上忽然昏过去,到今天已经十二天了。”
“我现在醒了,”沈沉蕖不喜欢人这么多、还离得这么近,挥手赶人道,“感谢各位关心,现在不太方便,改日再设宴款待。”
右手边众人都礼貌表示他好好休息便告辞,左手边那些个却还在原地站岗。
躺着有些呼吸不畅,沈沉蕖语速愈发缓慢:“我要出院。”
霍知凛立即不赞同道:“小小年纪,身体都弱到说晕就晕十几天,不能出院。”
“那什么议案不是已经通过了吗?”秦临骁也焦急道,“你给自己放个长假行不行?”
沈沉蕖抬起手背盖在眼睛上,语气无辜:“……我不是要工作。”
秦临谦仍不改孝子本色,道:“那母亲要做什么?我陪母亲一起。”
沈沉蕖蓦然微笑了下。
红唇勾起的弧度令人心折,他道:“刚刚的提议不错,我想……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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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塔拉岛位于南太平洋海域。
面积仅四十一平方公里,四面环海,终年日照充足,气候温热湿润。
微风中裹挟着海水的腥咸潮气,沙滩洁白绵密如新雪。
支张躺椅卧着,将浪涌声从早听到晚都不会厌倦。
在风和日丽的海岛上度过一个悠闲的假期,是当年和养父母在窗前一起做好的计划。
彼时谁都无法预料到,这个计划居然要时隔这么多年才能实现。
而最终来到海岛上的,也从打算好的三个人,变成沈沉蕖一个人了。
沈沉蕖按亮手机屏幕,墙纸是他七岁生日时与爸爸妈妈三个人的合影。
三张不同模样、不同弧度、被奶油沾得乱七八糟的笑脸定格在那一瞬间。
美好到近乎圆满。
“Hello甜心,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沈沉蕖缓缓睁开眼睛。
来人身材结实魁梧,将洒到他身上的日光完全遮住了,手中端着杯色泽很花哨的鸡尾酒。
旺季刚开始,岛上人相对还算少,但沈沉蕖这些天面对的搭讪仍然十分密集。
且都是游客,身在异国他乡面对陌生人,搭讪的方式更加直白无顾忌。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亏,至少能近距离观赏一会儿这位冰容雪貌的美人。
假使能再多说几句话、甚至让他接下自己的酒,便更是天上掉馅饼。
沈沉蕖在心中默数。
三——
甚至还没数到二,就有道嗓音满含火药味地响起。
“离我的omega远一点。”
说着说着信息素便毫不客气地释出,意欲压制试图争夺配偶的敌人。
信息素一出,搭讪的自然晓得自己不是对手。
但他一面耸肩表示遗憾,一面在离开时出言雄竞嘲讽:“如此美丽的omega,怎么会落到一头蛮牛手里……话说回来他身上残留的alpha信息素浓度这么低,你根本连临时标记都没有过吧。就这样还说他是‘你的’omega?等你追到手再说!!!”
霍知凛在沈沉蕖的躺椅边席地坐下。
侧身笼罩住他,脸凑得离他近在咫尺,道:“沈院长就这样任由别人嘲讽我?”
沈沉蕖很不开心被人挡住日光,冷淡道:“我只想把这个假度完……唔,好甜。”
嘴里塞进来一根吸管,青芒茶顺滑地润过齿关和舌尖。
沈沉蕖眼睛微微眯起,进食姿态慵懒得近乎妖媚。
霍知凛自己托着玻璃杯,以免冰到他的手,叮嘱道:“慢点儿喝,很凉。”
视线远处绿意葱葱,无尽夏开得漫山遍野,冰白瀑布自万仞悬崖直直坠下。
沈沉蕖眺望美景,心神却在别处,道:“昨天晚上,我看到莱纳斯坐在门口,对着月亮弹吉他。”
莱纳斯是他们入住那间民宿的老板,一位年轻且热情的原住民。
霍知凛很不友善道:“是对着天上的月亮,还是他眼前的月亮?”
沈沉蕖没理alpha的醋话,道:“他弹得情感很充沛,让我想到一句话。”
宛若流萤与飞燕草重现眼前,他轻声道:“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注2]。”
昔日原骏驰说他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注2]”。
可如果人死后果真会变成天上星,那沈沉蕖只要抬头望向遥远夜空,就可以与他们重逢。
霍知凛把他抱到自己身上,道:“什么意思?”
“……”沈沉蕖礼貌地提出疑问,“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没被联邦民众轰下台去的?”
霍知凛哼笑道:“老子可不是你这样的小书生,‘秦作舟’也是靠军功掌权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都没有特地提,却心照不宣地知晓霍知凛就是秦作舟。
或者说,是沈沉蕖九岁之后认识的那个秦作舟。
而那个真正其罪当诛的“秦作舟”,他从来都没见过。
不晓得是不是在霍知凛夺舍时,秦作舟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去。
当年秦作舟说出自己不是“秦作舟”之后,大约正是因道破了这层秘密,才猝然昏迷了那么长时间。
小书生提醒道:“‘秦作舟’不还是经济学博士吗?”
霍知凛直白道:“他硕博都是非全日制,掌权的都得这么镀金,实际上课都没上过几节。”
他当年莫名其妙被困在“秦作舟”的壳子里。
分明对权力财富没有任何兴趣,记忆里却都是自己为之汲汲营营的片段。
十几年来每分每秒都在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秦作舟”本人,差点儿人格分裂。
两人又吹了会儿海风。
沈沉蕖吐出吸管,示意自己喝饱了,道:“我家起火的时候,你怎么会在?”
霍知凛顺嘴把余下的半杯喝光,道:“我不知道。”
“我没有任何在那之前的记忆,就好像我人生的开端就是出现在你家的火灾现场。”
“然后就一路追着你,去给你当爸爸。”
沈沉蕖:“……”
【检测到本世界所收集能量已饱和,距离强制脱离还有十分钟……】
沈沉蕖耳畔突然传来无起伏的机械音。
旋即身体一轻。
——十分钟没有这么快,他是被霍知凛骤然抱了起来。
然后开始向某个方向移动,速度之快,联邦短跑纪录的保持者看了都要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