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兆戎更不是一惊一乍、胆小怕事的脾性。
难道只要一个不注意,整个聂家就会成为沈沉蕖指间的棋子、爪下的毛线团,他可以任意操纵、搓圆踩扁,不费吹灰之力吗?
可是,打从沈沉蕖踏进聂家,聂兆戎的注意力几乎全在他身上。
越是注意,越发现他是如此年轻、单薄、病弱。
同龄人许多还在学校读书,他又为什么病骨支离、心事重重?
聂兆戎骤然向他走近一步,道:“如果过去聂家有负于你,你告诉我,但凡是聂家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让聂家推脱一丝一毫。”
沈沉蕖本已经打算结束对话,闻言脚步一顿。
他很轻地笑了下,打开手机备忘录。
聂兆戎手掌按住他手机屏幕,道:“我会读唇了,你可以不用费力打字。”
沈沉蕖又是一默,稍稍抬眼,看着聂兆戎。
此时此刻的情景,与那日在西苑外何其相似。
在沈沉蕖看来,自己只扯了一次聂兆戎的衣领。
但在聂兆戎视角,为了弄清楚沈沉蕖彼时究竟说了什么,他这些时日不断地回想。
审茶时、联络合作方时、睡梦中……
如上瘾一般,所有的思维都用来重播沈沉蕖拽他衣领、让他低下丨身、戏弄狗一般说唇语的这一段。
他几乎混淆了现实与回忆,形成了一种比巴甫洛夫的狗还要固定的反应。
所以当下,沈沉蕖只不过看他一眼,他便突兀地微微躬身,视线与沈沉蕖持平。
沈沉蕖:“……”
沈沉蕖既没有碰他的衣领,也没有同他说唇语。
只是抽回手机,仍旧打字。
“如果聂家要付出的代价,是事业受创、丑闻不断、恶名远扬,甚至有人要偿还自由乃至生命呢?”
聂兆戎眼神扫过这行字,斩钉截铁道:“如果理当如此,那就如此。”
沈沉蕖淡淡收回目光,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对于聂兆戎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取回自己的伞,试图与聂兆戎擦肩而过。
聂兆戎却挡在他前头,重重道:“我以我的性命和全族前程发誓。”
聂兆戎说着,身体越迫越近,几乎要将沈沉蕖压到身后的树干上。
他盯着沈沉蕖,呼吸越来越粗,嘈杂雨声都盖不住他呼哧呼哧的气息。
他按捺不住地抓住沈沉蕖手腕,那枚鲜红骨钉如小猫爪子般磨得他掌心发痒。
他沉声问道:“你还这么小,聂家到底对你做过什么,这么严重?”
两人身体马上便要毫无罅隙,沈沉蕖只得抬手,“啪”地抽在聂兆戎脸上。
聂兆戎瞳孔猝然一震,这才发觉霁蓝色眉心痣近在咫尺。
——他不知何时凑得这么近,险些贴上沈沉蕖的脸。
但他只清醒了一瞬。
这一巴掌带来火辣辣的余韵,以及悠长的冷香后调。
犹如一杯烈酒兜头浇下,只令人更加意乱情迷。
沈沉蕖指尖沾染了夜雨湿湿的凉意,幽幽的雪薄荷香变得更为冷冽。
聂兆戎一呼吸便沁入肺腑。
他心头仿若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下,痒意难以遏制地蔓延开来。
只是打在聂兆戎脸上的触感,除了柔腻的肌肤,还有坚硬冰冷的一痕。
这些时日,聂兆戎注意到沈沉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时有时无,但腕骨钉和食指上这素圈却从不离手。
骨钉还是装饰意味偏多,但戒指却令人不得不多想。
婚戒沈沉蕖尚且不在意,这素圈大概率也非聂宏烈所赠。
那这会是他自己定的,还是什么人送他的?
倘若是亲人,尚可理解。
可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凌驾于聂宏烈之上,作为丈夫,聂宏烈不介意吗?
思绪转过无数可能,聂兆戎抿紧刀锋似的唇。
这么冷淡疏离、目空一切的人,难不成会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初恋之类的?
假如有,那这个人又为什么未能与沈沉蕖一路走下去?
聂兆戎空长沈沉蕖十岁,可对于他的过去,聂兆戎从未参与、一无所知。
有其他人陪他长大。
伴随他从袖珍懵懂长到窈窕娉婷,在他生命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影响着他的一言一行。
三十五岁的人了,早已波澜不惊,此时却被酸涩与愤怒裹挟,跟那些毛头小子似的冲动盘问道:“这戒指是谁送你的吗?”
他的眼神和气息都太过于灼热,沈沉蕖蹙了蹙眉,答案半真半假:“前男友。”
聂兆戎紧盯着那三个字,情绪益发失控,连连问道:“什么时候谈的,谈了多久就送戒指,他什么年纪,知道送戒指意味着什么吗?”
沈沉蕖一个也未解答,又简短答复他:“意外去世了。”
聂兆戎真正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的确,沈沉蕖没对这个男人死心塌地,已经开启新的感情。
可对方是沈沉蕖尚未分手即死别的恋人,看上去比丈夫聂宏烈在他心里还要重要!
那个人死的时候,沈沉蕖是什么反应?
会伤心难过吗,有多伤心难过,有没有因此生病?
会一身缟素、抱一束白花,在那个人遗体和墓碑前哭吗?
手上戴着那个人送的戒指,那其他地方呢?不会钱包里还放着那个人的遗像吧?
那个人凭什么让沈沉蕖记挂至今,在心里一直给那个人保留重要位置?
聂宏烈又是怎么让沈沉蕖在忘不了死人的情形下嫁给他?
这中间沈沉蕖还有过别人吗?有没有人在他伤心时乘虚而入?
沈沉蕖那双眼睛,总是雾气濛濛,少见欢愉,倒像隐含着惆怅和郁悒。
难道也和那个死人有关?
聂兆戎稍稍偏头,视线定定落在沈沉蕖指腹。
只是抽了他一巴掌,便泛起嫣红,久久不散——打人的倒比被打的更可怜。
这手纤细微翘,骨节俊秀,肌肤娇气得一受力就红。
一看即知是艺术家的手,适合作画弹琴,谁让这手沾染一点污秽都是罪无可恕。
也正因如此,手指侧面的小半圈牙印才分外狰狞凶恶。
且这牙印紧挨着那枚素圈,透出耀武扬威的架势,犹如在宣示主权。
假若那个死人泉下有知,怕是要怒得化作厉鬼,死死缠住沈沉蕖,同时咒死聂宏烈。
聂兆戎语气里染上费解,仿佛沈沉蕖年少天真、误入歧途:“聂宏烈到底凭什么娶到你?那个死了的小子也是他这种类型的吗?”
沈沉蕖冷着脸敲字:“和九叔无关吧?我还有事,先回去。”
才走出一步,聂兆戎却又跟上来,道:“天黑,又下雨,你自己走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沈沉蕖前方是一处较大较深的积水坑,夜灯下冷光幽幽。
他正打算绕开,身体却蓦地腾空。
聂兆戎居然将他抱了起来。
且不是打横抱,而是一手环背、一手托臀,抱猫似的,沈沉蕖简直坐在他手臂上。
这一托抱,沈沉蕖比聂兆戎高出一截。
且因他猝不及防,身体自然前倾,才刚被朕动夹欺负过的微汝直接撞在聂兆戎比花岗岩还坚石更的头骨侧面。
他的软糖天生内陷,此刻难得小小肿翘,这么一磕碰,沈沉蕖睫毛霎时间一颤。
可他不能发出声音,情急之下,只得用力一握聂兆戎肩膀,才只是泄出一缕口耑息。
好在他一借力也能及时直起身,与聂兆戎一触即分,而非直接伏在聂兆戎脸上、把聂兆戎的脸整个闷住。
浅浅弧度一覆即离,湿润幽香喷在聂兆戎耳畔,聂兆戎猛地吞了吞喉结,那半边侧脸像烧起火来。
隔着春日单衣,聂兆戎肩头清晰感知到沈沉蕖的手心是如此柔软细腻,无任何粗粝的棱角。
而他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肩膀上有这么多神经末梢,让沈沉蕖一抓握便兴奋到热血沸腾,仿佛那不是肩膀,而是他的要害。
聂兆戎转头注视沈沉蕖。
借助积水的反光,他望见沈沉蕖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