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坐在他床边,更不知坐了多久。
咳嗽难免显露声线,沈沉蕖抿着唇忍耐咽喉的痛痒,正待撩开帐幔看来人是谁。
对方却也同时瞧见他在轻纱对面的身影变化。
晓得他醒了,率先开口,语气谦卑恭敬:“嫂子。”
沈沉蕖:“……”
聂宏烈应是只有聂宏烨一个亲兄弟,那这个人大概是聂宏烈的堂兄弟族兄弟之类。
无论是哪个,这声线他都完全陌生。
来人也明白他不认识自己,遂自报家门道:“我叫聂宏钟,和大哥是堂兄弟,大哥带嫂子回来那天,阳叔开门之后,我也在大门旁边,和族里几个兄弟站在一起,我在最前面,也最先看见嫂子。”
沈沉蕖对此毫无印象,兀自打字,手伸出纱帐,给对方看屏幕:“你有什么事吗?”
半透明的轻纱,影影绰绰,蓦然挑开一线。
先是一缕雪薄荷味的幽香从中荡出,裹挟着帐子内闷出的微微潮润的水汽。
竟似一瞬的濛濛烟雨拂过脸——微凉,香气扑鼻。
继而柔柔探出来一只玉手与一截皓腕,荸荠般嫩白水灵。
指尖扣着手机边框,相接触的位置,肤肉微微形变,被坚硬金属压出淡粉色。
聂宏钟眼神如胶般粘在那枚血红的腕骨宝石钉上。
如见一瓣红梅点缀雪地,滟滟的红与洌洌的白对照鲜明,恍如鬼魅。
反应过来时,他上身已大幅度前倾,轮廓枕着那纱帐,鼻尖险些紧挨着手机屏幕。
沈沉蕖:“?”
这人近视?
沈沉蕖一晃手机,提醒聂宏钟答话。
聂宏钟刚一开口,却见手机消息栏连弹数条短信。
【聂宏烈:我可爱又迷人的馡馡小宝宝现在在做什么呢。】
【聂宏烈:怎么不回老公微信,是不是又免打扰了。】
【聂宏烈:老公在下山了,马上回去,给你摘了花,甜甜的软软的小猫咪怎么奖励老公?让老公亲亲小尾巴好不好?】
聂宏钟:“……”
可爱又迷人的馡馡小宝宝、甜甜的软软的小猫咪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久久没听对面说话,一时意兴阑珊,想收回手不再理会。
聂宏钟却陡然直白道:“嫂子的手机也是香的,所以我才走了神,嫂子别生气。”
沈沉蕖:“……”
聂宏钟靠着帐子,薄纱上也熏透了雪薄荷香,且触感柔软细腻如肌肤。
闭上眼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倚着纱帐,还是醉卧美人月匈月甫。
他呼吸变得粗重,殷切道:“我看大哥随大伯出去了,嫂子身体弱,我担心嫂子一个人在卧室没人照应,所以来守着嫂子。”
又补充道:“嫂子在这里,身边没有娘家人,大哥一个人分丨身乏术,偶尔顾不过来的时候,嫂子尽管找我,我都能补上,陪着嫂子。”
“……”沈沉蕖谢绝道,“不需要。”
三个字摆在屏幕上,疏远至极。
聂宏钟却未生半分退意。
视线穿透纱幕,寸寸勾勒沈沉蕖窈窕的身形,道:“嫂子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会守住男女大防,如果嫂子睡了,我就隔着床帐陪着嫂子;如果嫂子醒着,那我就把屏风搬过来,大哥也尽可以放心。”
他一口一个“嫂子”,简直可以获评20XX年度感动全国十大小叔子。
沈沉蕖静默瞬息,倏然双手捏住两片床幔,左右一扯。
正对上对面男人的眼眸,炽热得异乎寻常,与谨慎守礼的语气不太相符。
聂宏钟猝不及防,与他近距离面对面,将他整个身影都收入眼底。
聂宏钟大脑一片空白,纱帐扬起,温软迷离,带起一蓬积蓄在帐内的香风。
轻纱一角掠过他嘴唇,宛若美人落在自己唇上的一个香吻。
他眸底腾地燃起烈火,痴痴讷讷道:“洛神……”
沈沉蕖不明其意,但也不理会他,自顾自披衣下床。
墙边桌案上有小泥炉温着茶。
沈沉蕖正要伸手,聂宏钟却长臂一越,抢先给他斟了一杯,搁到桌上,道:“嫂子小心烫。”
男人火辣辣的滚烫目光直直凝视着自己,沈沉蕖有点喝不下去。
他眼梢一掠,睇着不远处的五伦图屏风,提醒聂宏钟。
方才聂宏钟自己说的,“如果嫂子醒着,那我就把屏风搬过来,大哥也尽可以放心”。
聂宏钟:“……”
他践行诺言,站到屏风后头去,嗓音低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注2],我见嫂子就像见到洛水神女。我本来给嫂子雕了一枚洛神玉坠,但不巧遗失了,等我再找好玉,雕枚更精美的送给嫂子。”
屏风没有缝隙,沈沉蕖无法将手机从中穿过去。
不过他除了拒绝,也无别的话要说。
干脆连拒绝都省了,坐在窗边慵懒而优雅地饮茶,对聂宏钟视若无睹。
聂宏钟并未靠着屏风中央,而是停在边缘的位置。
这个角度,沈沉蕖看不见他,便以为他的视线也会被屏风完全遮挡。
但聂宏钟的目光毫无阻碍,锁定着他的背影轮廓。
门窗紧闭,一室静谧。
除了水沸的轻微咕嘟声与茶水漫过喉口的吞咽声,便是一轻一重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沉蕖的呼吸频率比大多数人要低,也更轻微,有时贴得极近都察觉不到。
若要捕捉他的呼吸节奏,只能通过观察他前心后背微弱的起伏弧度来判断。
而现下,沈沉蕖缓慢地呼吸着,每呼吸一次,便有另一道沉甸甸的呼吸落下。
同他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速率,压在他温软轻细的呼吸上,一下,又一下。
沈沉蕖吐息的力度很均匀,可这一道呼吸却痉挛扭曲,跟牛一样地呼哧呼哧口耑,仿若正进行激列运动。
室内空气掺入一丝氵军氵虫腥膻。
沈沉蕖顿了顿,放回茶盏,他转头望去。
屏风系紫檀木材质,致密厚实,人在其后,透不进一丝光线,他完全看不见聂宏钟。
那呼吸声并未因他转回来而有所收敛,一如既往的崩坏、怪异,甚至……
变本加厉。
沈沉蕖目光淡淡,含着审视。
屏风后之人似能隔着厚障壁感受到他的视线。
他目光停驻越久,那呼吸的力度便更变化莫测,简直像触了电般兴奋狂乱。
“嫂子……嫂子,嫂子……”如是对峙了足有半盏茶工夫,聂宏钟中午从屏风右侧露出半边脸,右眼眸底暗红,声线变得十分粗粝喑哑,“嫂子一直看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第47章 封建世家(9)
沈沉蕖面容清寒,打字,选最大号字体充满屏幕。
“弄完了就早点滚。”
聂宏钟盯着这七个字,其中意思分明冰冷到极点,却偏偏让他看出引人遐想的滋味,一遍又一遍读,一遍又一遍细品。
何况,沈沉蕖的眼神也是那样湿湿冷冷,轻蔑鄙夷,又慈悲怜悯。
聂宏钟手在酷子里抖得更起劲。
沈沉蕖确认他看到自己打的字后,便毫不留恋地转回身去,继续吃茶。
沈沉蕖不明白聂宏钟是如何单独进入这间卧室的。
照理说即便聂宏烈不在,西苑内的路上也不该空无一人。
或许,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里,其实历来存在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径,供聂家人避开他人耳目,一次次潜入室内,与自己不该染指之人幽会。
从前那古台一族在草原上,那些男人若来找他,便趾高气扬地径直闯入他的毡帐,非但不会偷偷摸摸的,反而每每在被夹爽到时发出雄浑的声响,生怕族人不知道自己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如今,聂家只不过套了层礼仪传家的皮,将所有淫乱的情愫隐匿在暗处发酵滋长,本性毫无变化。
甚至因强行自我压抑,而换来更过分的爆发,以致于哪怕还在青天白日,这些人也要冒险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