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沉蕖很快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整颗心脏直直往下坠,呼吸先急促再微弱。
出门前,他被聂宏烈连哄带塞喂了半碗姜撞奶。
这东西是驱寒补身的,现下却仿佛在胃里凝固,僵成了一块石头,沉沉压着。
腰腹登时难以负荷地轻轻打战,他动不了,也知晓自己一旦动了,就会失去平衡、往侧面倒下去。
他身后数米远处,帮佣阿姨犹疑着,想上前又不敢迈步。
聂宏烈出去时,嘱咐她每半小时提醒沈沉蕖起身走动、喝水、休息。
但她见沈沉蕖画得聚精会神,也拿不准自己过去会否干扰他创作。
艺术家的每幅画都至关重要,她生怕自己会耽误沈沉蕖的事业。
现下沈沉蕖坐在那里迟迟不动,或许是遇到了瓶颈在思索,她更不敢过去。
却又隐隐觉得沈沉蕖的状态不大对。
正当她一咬牙要去看看时,月洞门处却现出一道身影。
沈沉蕖视野模模糊糊。
耳畔又一阵阵嗡鸣时,听见有人道:“我发现你的秘密了,沈、沉、蕖。”
聂宏烨站着,位置比沈沉蕖高许多。
他视线掠过沈沉蕖卷翘的眼睫、秀气的鼻尖,最后盯住沈沉蕖头顶的发旋。
沈沉蕖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眼帘都不抬一下。
聂宏烨已经习惯了被沈沉蕖无视。
沈沉蕖目光不看他是常事,仿佛他和路边的一棵树并无不同。
甚至沈沉蕖还会更喜欢树,将他视为电线杆子更贴切。
他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你不是哑巴,也不是女人。你和聂宏烈……你们是同性恋。”
沈沉蕖没有对此发表任何回应,始终稍稍垂眸看着面前的画。
聂宏烨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他就像一枚等身人偶娃娃那样坐着,难得的乖巧,冷雪似的长发里还藏着两条不知道谁编的小辫子。
假使没有人来摆弄他,他会一直这样无声无息地坐下去。
聂宏烨被他当空气无视,一时有些着恼。
尤其聂宏烨发现自己一边着恼,一边忍不住觉得这个角度看沈沉蕖的脑袋十分可爱时,这种恼怒又莫名其妙翻了数倍。
他腾地弯下腰,直视沈沉蕖双眼。
虽说气势汹汹,可他这姿势委实很像给沈沉蕖行了个大礼。
聂宏烨扬声道:“你……”
可他这一凑近,便只见沈沉蕖面上全是冷汗,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瞬间哑火,两道浓眉皱起,迟疑道:“……沈沉蕖?”
聂宏烨都快贴到沈沉蕖脸上,沈沉蕖目光不得不落向他。
沈沉蕖也听到了他方才所说。
对上聂宏烨的眼神,沈沉蕖抬了抬唇角,气息微弱道:“你发现了,所以呢?你怎么不去告诉你父母,不去在整个聂家广而告之?”
聂宏烨瞳孔陡然放大。
——沈沉蕖居然就这样开口说话!
要知道院里除了他们二人,帮佣站的位置可不算很远,沈沉蕖不怕被发现?
聂宏烨胡乱粗喘几下,抬手想去扶他,道:“先不说这个,你脸色都快白成纸了……”
然而沈沉蕖说完方才那句话,便彻底支撑不住,聂宏烨手尚未触碰到他,他便往侧边一栽。
聂宏烨火速展臂接住他,边抱着他往室内走,边跟机关枪似的突突道:“聂宏烈是不是虐待你了?怎么会把你照顾成这个样子!你身体这样,他还不知道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是不是抓着你什么小辫子了,胁迫你跟他结婚?”
沈沉蕖瞳仁湿湿润润,如两汪清水,他提醒道:“聂宏烈不在,现在是揭穿我的好时机。”
聂宏烨沉声道:“……你别说话,休息。”
沈沉蕖蹙眉道:“你犹豫什么?难不成你不想揭穿我?”
聂宏烨浑身上下骤然一僵。
嗓音一提:“哈,我不想揭穿你?有什么理由让我这么做,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你已经嫁给了聂宏烈,而且我们都是……”
他想说“都是男人”,可看着沈沉蕖的脸,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他们是同类。
哪有沈沉蕖这样的男人,他们身上哪有一丝一毫是相似的?
聂宏烨最终道:“……我得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再说。”
沈沉蕖冷笑了下,那两汪水便顺着眼尾滚落。
他闭上眼不再看聂宏烨,只轻声道:“随你。”
--
听闻沈沉蕖再度病倒,聂太太来探他。
见他如此虚弱,忧心忡忡道:“你身体这样,是先天带的弱症吗?”
沈沉蕖颔首,聂太太道:“说起来,你和老大结婚也有段时日了,我们也该见见亲家,要是他们不方便来东琴市,也可以视频通话。”
沈沉蕖垂眸,打字道:“我双亲故去多年,家里也没有其他长辈,只有一位帮佣阿姨将我带大,和我养母一样。”
聂太太听罢,果然不再提与翠姨见面。
只微笑道:“那你养好身体,家里什么都是最好的,等你公公做寿那天,你和老大再好好地给他见个礼。”
聂氏族长的寿辰,仪式流程极其繁琐,长子长媳贺寿还要行跪礼。
沈沉蕖笑得温柔婉约,俨然一副这种家庭最满意的人丨妻模样。
打字道:“我小时候膝盖受过伤,当时没有养好,之后都不能过度负重,恐怕到时候不能给聂董事长行礼。”
聂太太笑意一僵,少顷后道:“……这样啊。”
见沈沉蕖精神不佳,聂太太也不多留,略坐坐便起身离去。
迈出门槛的瞬间,她稍稍一停,转身回望。
聂宏烈守在床边,正俯身贴着沈沉蕖耳朵,不晓得亲密地说着什么。
室内仅此二人,并不见旁人踪迹。
聂太太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向外走去。
——先头,保姆阿姨同她说,是聂宏烨发现了沈沉蕖的异状。
并且,抱着沈沉蕖进了卧室。
彼时沈沉蕖病势汹汹难以行走,为了救人抱进去,完全说得通。
纵然发生在聂家这样保守的家庭,也只是稍微有些不妥。
但是……
聂太太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那个二儿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是个乐于助人的脾气啊。
越想越异常,她渐渐眯起眼。
浸淫在聂家几十年,她很清楚,恪守礼义廉耻、绝不觊觎人丨妻,只是聂家的口号与遮羞布,薄如纸,一戳就破。
儿子也十八了,嫂子又年轻貌美,说不定便会勾得他显露聂家人的本性。
那就查一查……
她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
生辰礼当日,聂家主支诸人几乎彻夜未眠,拂晓时分便齐聚宗祠。
请柬已送至各旁支、姻亲及世交家族,偌大聂宅人满为患。
从开祠净场、焚香击鼓,到诵读祭文、祈求庇佑。
再到献酒献牲、拜祖告天。
一整个祭祀流程走完时,已是薄暮冥冥。
寿宴之上,聂董事长身后是聂氏先祖夫妇的画像。
画像左右则是一副堂联。
红地金字,上书“聂氏承贤风三耳通今古,宗堂集瑞气一门纳乾坤”。
面前桌案摆放灵芝与佛手,分别象征如意与福泽。
宴会厅四角梁柱分别采用柏、梓、桐、椿四种木材,取百子同春的好意头。[注]
听着一个又一个子侄辈的祝寿贺词,他威严面容露出罕见的笑。
他今日的状态原本分外不佳,眼窝都深深凹陷着。
但一整日的吉祥恭维又令他枯木逢春。
待到族长训话、讲授治家之道时,他这张已见老态的脸隐隐透出几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影子。
连身后的前清剔红寿山福海图插屏都仿佛褪去岁月的旧痕、变得光润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