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师傅收起软尺,转回头时,方才调侃的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困惑。
他踟蹰道:“二少,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位姑娘?”
聂宏烨心头“咚”地一震,沉声道:“您什么意思?”
徐师傅肃穆道:“二少,我做这一行四十多年,虽说这几年一直只和聂家合作,但我此前见过的客人们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男人与女人的身材存在本质差异,或许肉眼难以分辨,但数字却是最直观的反映。”
“这裙子的主人,您说是一位高挑的姑娘,我倒更倾向于是……一位纤细清瘦、骨骼也比较细窄的先生。”
“不过天下之大,没有什么说法是绝对的,所以我也只能说是‘倾向’,而不是‘一定’。”
--
为了不弄脏沈沉蕖的裙子,聂宏烨这趟去并未骑机车,老老实实开了车。
下车去往西苑的路上,聂宏烨满脑子都是沈沉蕖是男人的可能。
……那么一张祸水脸,怎么会是男人?
分辨男女,根本在于染色体与性征,长相身材皆不能定论,甚至声音也不是。
沈沉蕖颈上看不到喉结。
但沈沉蕖前胸也看不出什么起伏的痕迹。
这两样性征相互矛盾,其他性征又只能脱了衣服看。
但如果沈沉蕖不是女人的话,聂宏烈不就是同性恋?
……他这个大哥真是,恶心死了。
至于沈沉蕖,就算不是女人,那肯定也是被聂宏烈强迫才当同性恋的。
那么冰冰冷冷、目下无尘的一个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聂宏烈。
聂宏烨将裙子挂回原位,刚合上衣柜门,一屏风之隔的卧室便开启了。
那花梨木门须臾便合拢,亲热至极的口允口勿声随即响起。
聂宏烨定在屏风后,瞬间绷紧了浑身肌肉。
“嘶,老婆……放松好不好?”
是聂宏烈的声音。
令人作呕。
聂宏烨视线穿过屏风边缘罅隙,可见卧室内一线景象。
两双鞋子交错着,步伐凌乱。
纯黑短靴的主人仿佛势在必得,逼得那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的主人一步步退向大床。
高跟鞋之上,那一对雪色足踝线条柔润地向下收束,仿佛浸在月光中。
皮肤薄透,细窄脆弱,简直一碰即红,一攥即折。
聂宏烨素日目中无人,还是头一回看人脚下。
他牢牢盯着那双足踝、那双高跟鞋、鞋上露出的一片脚背肌肤。
沈沉蕖又陡然一退。
鞋底一片火红,便暴露在聂宏烨眼底。
黑红碰撞,引发强烈的视觉冲击。
分明沈沉蕖从不化妆,这抹朱红却偏生让聂宏烨联想到他的唇。
——不说话,所以一直闭合着,只有用餐时才能偶然窥得内里春光。
这红色晃得聂宏烨目眩神迷。
他视觉完全屏蔽了聂宏烨,只要那红一翻出来,他的呼吸就随之猝然一重。
但不过数分钟的工夫,那抹红忽而离开地面,抬高,完全现出。
而后仿佛置于秋千上,飘飘悠悠颠簸晃荡。
只是频率远高于秋千,几乎像在剧烈颤抖。
聂宏烨耳中被迫接收两人混乱羼杂的呼吸,拳头死死攥起。
属于沈沉蕖的那道音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急促细碎。
在频率攀至极值的那一秒,却陡然变得沉闷,仿佛被人强硬凶恶地封堵住。
聂宏烨瞳仁烧得赤红。
他已经意识到了,沈沉蕖不是女人。
可沈沉蕖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好听?
只是气声都像一阵雪薄荷味的风,柔软地拂过所有感官。
分明并不浓郁,疏离淡雅,却轻而易举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
从上半夜到下半夜,聂宏烨藏身于屏风后头,厚颜无耻地窥视着、窃听着。
终于在天色几乎蒙蒙亮时,聂宏烈又要欺身而上。
沈沉蕖只差一线便会崩溃昏厥,用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声:“……滚。”
不是气声。
尽管只是半秒钟,但终于完全暴露了他真正的声线。
绝妙音色传入耳中,聂宏烨猛地闭眼,巨霸成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沈沉蕖,天天穿着裙子和高跟鞋招摇……
长着那个样子,头小脸小,皮肤白,骨架细,人又瘦,一头长发跟绸缎似的。
扮女人不仅没有一丝违和感,甚至是个顶顶漂亮的女人……
好个沈沉蕖!
敢把他耍得……把整个聂家耍得团团转!
沈沉蕖这么煞费苦心来到聂家,目的究竟是什么?
卧室内,聂宏烈盯着沈沉蕖良久。
低头猛亲了下他的鼻尖,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道:“那东方美人茶,是不是你的手笔。”
沈沉蕖半阖眼,鬓边雪色碎发被泪水与细汗浸得湿润莹亮,他反问:“你指什么?”
聂宏烈揉捏他的脸颊,道:“你对莫靖严也这么有所保留吗?”
沈沉蕖:“……”
他拍开聂宏烈的狗魔爪,仰脸困惑道:“人都没了,你还计较什么?”
他这个仰脸的角度显得脸越发小巧,眼睛倒是更圆更无辜了。
端的是天下地下第一清纯模样。
一想到这么可爱的角度莫靖严也目睹过多次,聂宏烈当即自燃。
咬牙道:“老男人只是死了,可没从你的记忆里消失,也没自动销毁那张结婚证。”
他时不时就发一回神经,沈沉蕖无视,径自道:“我要洗澡。”
聂宏烈冷哼一下,伸臂将人抱起,走向浴室。
浴室门关闭的声响传来,聂宏烨绷紧了下颌,步履沉沉地走出衣帽间。
mò jìng yán?莫敬炎?
这是谁,什么叫结婚证,和谁的结婚证!
——沈沉蕖的声音怎么能好听成这样?
思绪骤然被打断,聂宏烨陡然黑了脸。
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深入思考。
种种疑团盘桓在脑海,又转瞬被沈沉蕖那含着水雾的轻口耑覆盖。
他满脑子都是沈沉蕖那声音,跟妖精似的。
第51章 封建世家(13)
聂宏烨狠狠定了定神。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迟早揪住沈沉蕖的狐狸尾巴。
——沈沉蕖就天天用这个声音和聂宏烈说话?
聂宏烨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沈沉蕖的声音总来打断他的思路?
一个来历不明别有用心的人,一个已经和他大哥结婚的人。
声音什么样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管盯紧了沈沉蕖,将这人里里外外摸个透。
--
纵然那神秘茶商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聂家的生意,但整个聂家还是撑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
只为了接下来的一件大事——
聂董事长的生日。
他今年五十五,算是半个整寿,受全族瞩目。
届时不仅聂家主支庆祝,整个东琴市的聂家人都会前来聂宅,共襄盛举。
聂家上上下下都忙得热火朝天,连聂宏烈也不能闲着,各种筹备事宜总要拉上他。
聂宏烈自然没兴趣,可沈沉蕖还要留在聂家,他便必须忍辱负重,
倒是没人劳动沈沉蕖,一来他身体太荏弱,二来他来聂家没多久,性子又疏冷,尽管嫁给了聂家人,也还是像个客人。
这一日聂宏烈又被喊了出去。
沈沉蕖独自在院中画画。
白日渐长,气温也随之升高。
沈沉蕖畏寒,故而热一些他反而会舒服一点。
但即使是他相对适应的温度,也不能保证他一直处在好受的状态。
譬如此刻。
他坐在凤凰木的树荫下,刮刀在画布上翩跹。
在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感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反正这是他的常态,也不会影响他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