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逃避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出来承担我之过错了,之前,我不敢补救,也不敢不补救,弄到最后,反倒将老萧陷于不义,也险些害栾语历劫失败,此事之后,我会卸去殿主一职,自请入凡受罚,只是……”
他的眼神太过明显,岑双不能说自己完全看出来了,但至少能猜出个十之七八,便道:“殿主所求,可是与无期上仙一样,请我瞒下此事?”
红芪点头道:“我最为恐惧之事,便是方才与你们说的那些,所有的罚我都能受,但绝不能以这个名头受,所以,我再三恳求,还望你们能帮我,瞒上一瞒。”
岑双道:“此事我先前已答应过无期上仙,殿主不必忧心。”
“老萧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自然信得过妖皇尊主,可……”未尽之意,随着他看向清音的视线,变得不言而喻。
清音道:“若栾语上仙都不怪罪,我便没有呈报散灵殿的理由。”
红芪眼眸一亮,转而看向身侧的江笑。
江笑么,从他开始说话起便一直凑在他身边,时不时拍一下他的肩,时不时揉一下他的头,倘或不是红芪一直推他,估摸着他还能与红芪抱头痛哭,眼下见红芪这样看过来,他怜爱地搓了搓他的脑壳,道:“你也知道栾语那个脾气,我会尽量劝她,只希望她不要一剑将我两劈了。”
红芪大概也想到了前任散灵殿主的个性,是以整个人都灰暗了下来,不过也没有灰暗多久,在他看到岑双袖手立在一边好不快活的模样的后,便阴恻恻地靠了过去,哼哼几声,道:“别以为我没看出来,老岑,你在幸灾乐祸。”
岑双笑吟吟道:“红芪上仙真不愧是本座的知音啊。”
红芪上仙一副“本殿主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的表情,道:“想看戏,就得彻底置身事外,老岑,这戏可没你想象的那样好看,因为你也是局中之人。”
岑双倒真不知这件事还能跟他有什么关系,当即讨教道:“怎么说?”
红芪负手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站定在他身前,缓缓道:“你可知栾语是何时受罚,又是为何受罚的么?”
岑双问:“为何?”
此事他确实不知道。他从混沌荒原回来到现在,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之前不是忙着赚愿力就是忙着打妖怪,关于栾语上仙的事,也只听闻她被贬了,但具体原因,以及被贬时间,便一概不知了。
红芪叹息一声,道:“一千年前,散灵塔有一恶妖破塔而出,栾语作为散灵殿主,将之擒获后不止没有将人关回去,反倒是放跑了他,让那恶妖闯入冥府,大闹一通,引得冥君亲自来见,多次问责,天帝陛下别无他法,只能重罚了恶妖与栾语,一个数罪并罚放逐混沌荒原,一个革去仙职封印仙骨,罚下凡间受十世轮回之苦,所以,你明白了么?”
岑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红芪道:“这是栾语的第十世,若这次她历劫失败,仙骨也将彻底化为飞灰,她会彻底变成一个凡人,再也无法回归仙途,你与她有因果纠葛,她十世轮回之苦,都是因你而生,若此次你与我们同行,也算是了却这一因果。”
岑双沉默良久,最后笑了笑,道:“看来,我的确没有袖手旁观的资格,也罢,既是如此,待你们将游小姐说服后,通知清音之时,也顺便告知我一下。”
闻言,红芪依次对岑双与清音拱了拱手,道:“有劳二位了。”
岑双摆了摆手,并不想说自己几乎看到了,届时他一入冥府便被乱棍打出的画面。
第100章 群芳盛会(二十) 宫铃声止,曲终人散……
一望无际的梅花林, 形状各异的假山前。
四人两两立于梅花之下,这边两个勾肩搭背唉声叹气,那边两个唇角含笑, 指着梅花上的落雪对起了对子。
江笑与红芪二人没惆怅多久, 便在一边听了起来,只听他二人从梅花和雪对到天上飞的水里游的, 连路边野草地上石头都不放过,说也就说了,还没完没了,越说越快,越凑越近,以致于给了两位上仙一种错觉:是不是我不在这里, 他们其中的某个人就得咬上另一个人的唇, 不让他说话, 才能收场了?
这个想法吓到了江笑,震撼了红芪,所以在红芪托着下巴陷入沉思之际, 江笑已经将一脸“?”的岑双拖了过来, 又说他们三人出来了许久,是时候回群芳殿了。
另外三人一听, 觉得此言在理, 当即隐匿身形,只保证他四人彼此能看见, 而外人看不见,以免在返回群芳殿之时,惊动外面那群散仙。
只是回程的路走到一半,正好从一群围坐在一处的散仙身边路过之际, 梅雪宫的上方骤然奏响了宫铃之声。
宫铃声声不止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脆洪亮,足以响彻整个千重雪境,但因铃声特殊,所以听到耳中,并不会觉得嘈杂刺耳。
伴随着宫铃声起,狐仙自四面八方现身,乘风而起,织云开路,竟是从遥远天际单独辟开了一条坦途,如此大动静,如此大阵仗,如此多狐仙立于云道两边相迎,所迎何人,不言而喻。
散仙们纷纷起身之际,正好将四人要走的那条道给堵住了,他们虽然可以改道而行,但在这个狐仙们张罗排场的节骨眼上,他们要是抢在对方之前进入群芳殿,那可就太不礼貌了,因此,在天际霞光乍现,下仙们齐齐起身,狐仙俯首迎主之时,他们也相继停下脚步,立于仙众之中,仰看天际云道。
他们四人之中,只有易容成路人散仙的江笑没有隐身,也只有他与那位梅雪宫之主称得上熟稔,故而,也是他反应最快,“咦”了一声后,对身侧的红芪小声道:“不对劲,忒不对劲,他平素里可不这样,虽说他们这些古族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铺张的毛病,但他算是我见过的最低调的先天仙人之一了……怪哉,怎么今日弄得这样夸张?”
江笑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狐仙们所迎之人,也是梅雪宫真正的主人——容悉帝君。
红芪抬手搭在他肩上,笑容颇为神秘,意有所指道:“这还不明显么,他们之前是在天宫议事,眼下容悉帝君回来,估摸着是议完了,既如此,他以梅雪宫一事邀请某人与他同行便顺理成章,而且除了那个人外,谁还能让帝君如此费心?”
这几乎是明示的话,让江笑也立刻想起什么,脸色一瞬古怪,道:“不是吧,那个人都多少年没来梅雪宫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避嫌,今日还真叫容悉请到了?”
“管他是怎么邀请到的,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走走,前面看热闹去!”说着,也不管江笑一脸的怪异,直接将人往外拖,势不能让任何人抢了他的吃瓜头排。
岑双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挤出去,即使红芪对他招了好几次手,他也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脚下,表示自己与清音一起站在人群中便好。
红芪也不勉强,将头转了回去。
岑双是真的觉得这个位置的视野更好,甚至不需要大弧度仰头,便可将云端看得分明,而他也正抬眸瞧着远方,眸中透出些许好奇。
他从前与梅雪宫并无直接接触,除群芳盛会外最近的接触还是当初的三宫会审,可三宫会审,来审他的也不过是梅雪宫与仙羽宫代表,自然没机会见到容悉帝君本尊,但对于江笑口中这个几千年的好友,他还是有些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