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满街的凡人,却好似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幕。也的确无人关注,因为凡人们自顾不暇。
就在衣衣倒地的同一时间,原本笑语盈盈的人们,竟齐刷刷僵在原地,笑容也僵在他们脸上。
在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像是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四散奔逃起来,另一部分人则像是看到了极痛恨的东西,有棍棒的胡乱挥舞,没有棍棒的则捡起身边可用的东西投掷,一无所有的人,则赤手空拳,对身边最近的人拳打脚踢。
有的人被这样胡乱打死了,有的人一头撞在墙壁上撞死了,有的人看不清前路跌入湖水中淹死了,也有的人在逃跑的过程中跌倒,被人活活踩死了。
城外蕴含隐蔽之意的法阵升空,将整座城笼罩在内,此时此刻,天上人间无一人注意到水芸城正在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上一刻还在欢庆佳节的地方,下一刻就成了人间炼狱。
“疯了吗,他们都疯了吗?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红蕖君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去制止他们,很快又想起这不过是来自过去的投影,痛苦地捂住脸,不忍再看下去,只能这样反复呢喃质问。
“他们都中了妖魂香。”岑双在他身后淡淡道。
红蕖君猛地回过身,他一双眼眸遍布血丝,牙关咬得死紧,好半响才泄出一句:“谁下的?”
岑双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那些被梦魇控制着自相残杀的人,用远比红蕖君平静的语气反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到这一日?”
红蕖君的掌心握出了血,也不知想起什么,没来得及交代一句,匆忙转身飞远了。
重柳左右看了看,便对岑双作了一揖,指着红蕖君离去的方向道:“我去看着他。”
岑双没管他们,他的眼睫颤了几许,转头平静地对仙君道:“清音,我想麻烦你,帮我过去看着莫询,我……我怀疑那个人,一直跟在莫询身边,当年我没心思注意其他的事,如今的我又要在这里守着衣衣,所以,所以我想——”
见他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的样子,清音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随后伸出手,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他的手拉了过来,又将他手指打开,自他掌心打入一个疗愈法印,直将那些深可见骨的指印消去,才轻声道:“我答应,你慢慢说,他们现在何处?”
“城主府,”岑双道,“他们在城主府。”
第185章 红尘旧梦(九) 自相残杀,以命抵命……
清音离开后, 岑双继续将注意力放到陷入昏迷的衣衣身上。
与此同时,他也在观察衣衣周围的人,试图找出究竟是谁暗算的衣衣, 又是谁在暗中相护, 又或者,那个让衣衣昏迷不醒的人, 与在衣衣周围设下结界,防止衣衣被发狂的凡人误伤的人,本就是同一个人。
其实这事他一直觉得蹊跷,当年他在仙人下凡之前,几乎将水芸城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衣衣, 衣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连点气息都不曾留下, 但要说衣衣被彻底杀死在了水芸城,他是不相信的,因为衣衣和莫询不一样。
后者肉体凡胎, 其天赋在普通人中也只能说中上, 面对妖魂香这种让凡人十死无生的毒物,想活下来才是不可能的事;
衣衣却拥有连岑双都没摸清的底牌, 即使她当时的法力与莫询相差无几, 但她对阵法的感悟,不输妖王的肉身, 因遗忘过去而没有特别强烈的爱恨,而不会被妖魂香轻易操控的体质,最差都能让她凭着最后一口气逃出水芸城。
无论这些推测是否属实,岑双都坚信衣衣一定活着。
她一定还活着。
但今时不同往日, 自岑双从混沌荒原归来后,觉得他该死的仙人想除掉他,憎恨他的妖怪日日诅咒他,天上人间想他死的人不知凡几,哪怕他再想去寻找衣衣,都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让那些人知道他的弱点与软肋,只会害了衣衣而已。
与其如此,不如打开名气,让衣衣主动来寻他。尽管十多年下来,他始终没有等到记忆中的少女,可他还是觉得,她没有死。
只是按照岑双所想,衣衣当年虽然也中了妖魂香,却没有完全入魇,而凶手因为一直在暗中跟着莫询和他,没来得及针对衣衣,让衣衣半是浑噩半是清醒地逃了出去。可他如今看着倒地不起的衣衣,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实与他所推测的出入极大。
衣衣完全陷入魇境了。
即使遗忘了那些她曾与岑双说起的过往,衣衣还是生出了新的执念,那些执念在梦魇中化为她最恐惧的一面,让她双目空洞,缓慢垂下两道血泪,即将发作时,才被暗中之人击晕了过去,紧接着,一道结界将她包裹在内,既是限制她,也是保护她。
中了妖魂香的人,其各方面状态都远胜平常,所以衣衣被击晕后,很快又“醒”了过来,狂乱地撕扯着困住她的结界,好几次都撕开了个大口子,又被暗中的人及时修补,等衣衣折腾累了,才又打晕了她。
这回暗中之人似乎做足了准备,不再给衣衣醒转过来的机会,结界散去的同时,水流一样的黄沙自地下涌出,顷刻间便将衣衣淹没在其中,等黄沙重回地底,原本衣衣躺着的地方,已然空无一人。
衣衣就这么消失了,而带走衣衣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也可能那人早就出现过,只是太会伪装,或是隐匿了身形与气息,让旁人一时察觉不到,在这个只是神器推演出来的场景里,纵使岑双有百般手段,也作用不到那个千年前将衣衣带走的人身上。
好在也不算一无所获。
黄沙来去匆匆,终有痕迹留下,尽管很快消散在血雨腥风里,但岑双还是将之记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打眼一看,便见到越来越多的凡人被打成重伤,摔在地上动弹不得,下一刻,这些人又被铁器拍得更远,直至彻底咽气。城中尸体越来越多,凡人们自相残杀的举动仍未停止。
岑双比任何人都清楚,直到满城凡人死得一个不剩,这场杀戮才会彻底落下帷幕。
他收敛目光,调转方向,朝城主府纵身一跃。
大约是被熟悉的画面勾起了埋藏最深的回忆,即使岑双还没有赶到城主府,没有亲眼重温那一段过往,但那些发生在他与莫询身上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涌现在他识海。
当时他因为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莫询身后,眼见莫询直直进了城主府,心道果然没错,他果真是看上了城主府的公子,便想着回去拉衣衣一起过来围观,谁知眼前的景象竟一点点变了。
起先是置身无边烈焰,幽暗的火苗舔舐着岑双每一寸肌肤,冷热交替、剧烈的痛疼让他精神恍惚,模糊的视线中,一道梨花一样洁白的身影映入他眼帘,岑双心下一喜,什么都忘了,连忙唤道:“哥哥!太子哥哥!我在这里!”
可那道身影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他害怕,又慌乱,加大音量道:“太子哥哥!你要去哪?为什么不来救我?我是念儿啊!”
那道身影仍是对他视而不见。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岑双霍然站了起来,踏过烈焰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猛地往回一拉,质问道:“你凭什么不救我!凭什么要你来决定我的生死?!你又凭什么将我丢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