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骤止。
是啊。
岑双想起来了,压根就不是别的什么人将他推入火海,是他的“太子哥哥”,亲手封印了他的仙骨,将他丢入魔渊的熔炉。
他就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指头重重抖了下,猛地甩开了手里的袖子,也在此时,那个被他扯了一下的人缓缓回过头,朝他看了过来。
却不是那个人。
岑双瞪大了眼睛。
周围的景象不知什么时候又变了,漫无边际的幽火被缭绕的云烟取代,狰狞的火势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仙人,一个个的交头接耳,对他指指点点,而他眼前的人着一身玄金华服,手握一把长刀,刀尖直指他的面门,声音冷若冰霜:“岑双,你居然还敢回来!”
岑双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下意识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又像是他元神深处的尖叫,一字一字地砸在识海里:“岑双,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心软留下了你,还把你当弟弟看待,像你这样的野种,也配高攀天宫,高攀我?
“当年就应该放任那几个仙君将你挤兑下去,也免得让你生出你对我们很重要的错觉,这样的错觉,竟能让你觉得,你能和小娆比,笑话,你事事都喜欢和她比,也不想想你配不配,她是高高在上的天宫公主,父帝母后承认的掌上明珠,你是什么?
“这五百年,你就没有哪一刻真正忘记我们吧?但是岑双,我们从没有想起过你,哪怕一时,哪怕片刻,所以当然不会想起要来看你,你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不要说了!”岑双松开了耳朵,凶恶地瞪着他,仿佛要吃人一般,向他吼道:“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你以为随便认个哥哥,再认个妹妹,就能弥补我们不认你的遗憾,就会有人看重你,待你好了?”凤泱嘴角一勾,讽刺道,“那是他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等他们知道,你居然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想掐死的时候,他们就会变得像我一样,害怕你,厌恶你,明白你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对你好——”
“我让你闭嘴啊啊啊!!!”尾音还在嘴里,拳头已经轰了过去,在一众仙人讶异恐惧的视线中,岑双那怨恨的情绪得到了诡异的满足,身形快如闪电,一下就把凤泱按在了地上,一拳接一拳地往对方身上砸去!
凤泱寻到时机,一把将他挥开,捡起掉在一旁的长刀,便不管不顾地朝他劈砍过来!
却在下一刻,被岑双一脚踹倒在地,长刀也被夺了过去。岑双举着刀,眼睛里迸出明显的凶光,嘴角邪邪地扯开,宣告一般对脚下的人道:“今日,我就要用你的刀,亲手结果了你——”
岑双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似乎打不过凤泱,而凤泱也不该这么弱。
可你《涅槃》大成,凤泱对你来说,就应该这么弱。
这倒是没错。岑双再次将手里的刀举起。
——可我现在《涅槃》还未大成啊?
——可是凤泱的本命神器,并非长刀啊!
哗啦!!——记忆如水流冲开束缚,在他的识海中卷起层层浪花。
他终于在这个荒唐的梦境里想起一切,明白了所有与现实对不上的地方。
像一面镜子被一拳轰碎,他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他眼帘的现实,是大片的血红,是满地的尸体,是不远处,满身刀痕,死不瞑目的兰家三兄妹。
岑双的识海“嗡”地响了一声。他的世界一时是诡异的安静,一时又变得特别吵闹,让他头痛欲裂,迟迟反应不过来,直到脚下传来一声痛呼,他才猛地丢开手里的长刀,往后撤了两步,直到看清人了,才惊讶道:“大哥?抱歉,我刚刚——”
刺啦!
不曾料到,莫询竟然二话不说,捡起岑双掉下去的长刀劈了过来,就好像岑双不是他的二弟,而是什么生死仇敌似的。
岑双虽然头痛,可好歹是清醒了,当然不可能再对莫询动手,他一边闪避,一边不断呼喊莫询的名字,与他说话,试图将他唤醒,可惜始终没什么效果,正欲将莫询绑起再做打算,忽而一道掌风自他后心袭来!
岑双的心思本来就都放在莫询身上,这一掌来得这么突然,他哪里能完全躲掉,好悬没有被打中要害,只暂时废了他一条右臂。
果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岑双愤而回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阴险小人在暗算他——
哧!
岑双僵硬地扭过脸,先看了一眼被长刀洞穿的胸膛,接着看向一脸痛恨之色的莫询,艰难而不可置信地唤他:“大……哥?”
莫询的眼眸颤了一颤,他忽而松手,双手抱头,连连低吼出声,吓得岑双不敢再刺激他,连忙自己把刀拔了出来,顾不上处理伤口,走过去将左手按在他肩上,道:“大哥,你醒了吗?”
大抵听到了他的声音,莫询轻轻将头抬起,眼中一半混沌,一半清明。
没等岑双松一口气,就听见莫询问道:“是我伤的你?”转过头,看着满地死因分明的凡人,又问:“这些人,也都是我杀的?”
岑双张了张嘴,却是无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我明明杀的是妖怪,是披着人皮的妖怪,他们凶神恶煞,撕开一身人皮就开始吃人,就像当年吃我师父一样……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人呢?”他用力地捶打起了脑袋,惨声大叫,“我怎么会杀人啊?!!”
那时岑双见他那般模样,原本就抽痛的脑袋也跟着慌张了起来,毫无千年后于冥府拿棒槌敲昏江笑时的淡定,竟是让莫询发了疯一样跑开了,尽管他慢半拍地追了上去,可到底是慢了,之后的每一步,就像在走迷宫一样,明明每条路他都熟悉,可每条路都会回到原地。
等他终于破开迷障,就看到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莫询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利器,正一点点地切割着自己的脖子!!
被岑双强行止住动作后,莫询却露出比岑双还着急的表情,他慌乱道:“二弟,你没事吧?三弟呢?三弟怎么样了,那些妖怪有没有……不是妖怪啊。”
他双目忽然放空,呼吸有进无出,声音极低极低:“可明明,二弟,我看到你和三弟被关在一个地方,有好多妖怪,在折磨你们,我要救你们出来,我要将你们都带回来,我……怎么就杀人了?”
岑双道:“大哥,你别说话了,别说了!我要怎么救你,我要怎么救你啊?”
莫询被他问得一愣,从七窍涌出的鲜血模糊了他一整张脸,他搭在岑双手臂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大抵是人之将死,终于得一清醒,莫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原本是要找出那个在暗中操控他们自相残杀的人,只是他太弱小了,以为是在救人,以为是在报仇,不过蜉蝣撼树,自己杀了自己,还让二弟给看到了。
莫询缓缓笑了一下,笑容牵扯伤口,一身的血色便又加深了,他的手落在岑双的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已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