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没必要为这样的反转而惊讶。
岑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掐着他脖子的手再度收紧。
红蕖君的面孔立即涨红,四肢被缠绕在上面的烈火烧得皮开肉绽,有一部分已然变成了焦黑的样子,等岑双手上一松,他急急喘了几声,抬眼看着岑双,笑道:“怎么不杀了我,是因为我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是尊主的慈悲心肠,又发作了?”
岑双没理会他,道:“将他们放了。”
这个“他们”,毋庸置疑指的是炎七枝四人了。
红蕖君道:“原来是又发作——呃!”
火势骤起,红蕖君的一双小腿转眼被烧得连白骨都不剩下,掐着他的人似乎满意了,手松了松,不紧不慢道:“本座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本座是怎样想的,更没必要与你解释,一句话,放还是不放?”
红蕖君一边咳嗽,一边笑出了声。他道:“您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何我们要将秽气与妖魂香结合么,那位的心思不太好猜,也不便明说,但我的话……”
岑双眉头微动。
“尊主应当知道,妖魂香的作用,乃是将人拖入因执念而生的魇境,但这样的魇境,过于依赖中了毒香的生灵执念,可执念这种东西,不一定都与遗恨有关,所以变故太多,而秽气,恰好能放大生灵爱恨嗔痴万般欲念。”
红蕖君道,“当所有情绪皆被放大,大部分生灵总是更容易注意到令自己痛恨不满的事,此起彼伏之下,恶念由此滋生,此时再让他们吸入妖魂香,尊主,您说这些生灵,会变成什么样呢?”
变成什么样?当然是沉溺魇境之中,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最后被恶念驱使,痛恨至爱,残杀至亲,亵渎信仰,沦落为一群不人不妖的东西。
就像闻人二公子,就像那些被抓去试毒的凡人修士。
“为何非要他们怨恨?”岑双道。
红蕖君道:“尊主觉得,是什么让几位天宫上仙失去反抗的能力,被我轻易困在此地?”
自然是因为这满室的枯尸。枯尸周身怨气盘旋,怨气又生出怨力,如此浓厚的怨力,自然会压制在场仙人的法力。
岑双了然道:“你们是要培养足够的怨力,用来对付仙人?”又道,“应当不止,若只要怨力,你们大可再制造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茶山县,大费周章到要炼制一种全新的妖魂香……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想将仙人的法力来源,给断了吧?”
诸天仙人如此之多,凡间一众生灵还随时能飞升补上空位,想要让怨力完全压过法力谈何容易,可如果人间生灵不再信仰仙人,不再给仙人们提供愿力……
对此,红蕖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试着挣动了一下,在察觉到脖颈上的力道隐约有收紧的意向后,重新安静下来,笑道:“他们怎么想的,与我没有干系,我也不太关心,我只知道,若没有这秽香,也就没有我了。”
岑双注意到,在红蕖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包围着他的枯尸忽然躁动起来,似乎是残留在躯壳中的惊恐作祟,又仿佛是在兴奋,不受控地朝他们靠近,没两步便瑟缩着后退,也不知生前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哪怕只剩一具空壳,都还拥有这么强烈的本能反应。
更远的地方,那些没有破裂的灰白石茧则剧烈震动起来,尤其是之前就嗡鸣得厉害,周身怨念浓烈到极致的那几颗石茧,左摇右晃又猛地砸到地上,一阵惨叫之后,那几颗石茧上飘出——不,确切地说,是数道灰白扭曲的生魂被强行扯出,飞速靠近红蕖君!
岑双及时将手撒开。
青焰仍旧撕咬着面前的人,对方的面色却好了许多,尤其是那些生魂被强行聚拢到他体内后,原本消失的小腿迅速复原,焦黑的手臂恢复肉色,连衣裳都复原了,再往上看,见其眼中红光隐退,面上是明显的餍足之色。
他摊开双手,笑嘻嘻道:“数百年前,在那位的授意下,相绝城主来到此地,与一群中了妖魂香的凡人修士互相残杀,血腥与怨气惊动了熔炉下的秽祖,秽祖一动,便有秽气逸散,所有人都疯了,相绝城主也失控了,因他从姻缘殿主那里交易来的功法特殊,所以他失控的代价,就是忘了自己的元神承受极限,将在场所有魂魄吞噬,我,就此诞生。
“我的肉身诞生自极怨之地,我的元神是无数怨魂拼凑而成,此地怨力不仅不能伤我,反要为我所用。
“所有中了妖魂香,又被我带来这里的生灵,无一不是我的养料,那边那四位,此前已被我装入‘罐子森*晚*整*理’里,所以你觉得,我有可能放过他们么?”
同一时间,岑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炎七枝慌乱的声音:“你怎么了?他对你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他!!”
岑双没有回头。
越来越多的魂魄涌向红蕖君,到最后那一抹时,竟还透着点点金光。
红蕖君擦了擦嘴角,眼中精光乍起,啧啧叹道:“仙人的滋味,果然非寻常生灵能比,只可惜时间太短,怨气不够,味道太淡。”
又意有所指地往岑双身后看了一眼,悠然道:“我原本想,若你哥哥还有点良心,听到当年真相之后,多少会带点悔恨之意,如此我吃他下去,才不算亏待自己,倒没料到效果能好成这样,这几人中,他和圣武殿主的元神都要熟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身后的炎七枝承受不住一样惨声叫了起来。似乎除了他娘惨死那会儿,后来无论他怎么被殴打、受刑,都没有叫成这样,更不曾哭过。
红蕖君的眼睛明显更亮了,满目惊喜看过去,嘻嘻笑道:“炎小将军小小年纪,竟也能有如此心性,如此看来敝人的运气实在是好,倒是敝人赚了——”
岑双一拳砸了过去!
红蕖君不躲不避,硬生生接下这燃着青焰的一拳,头被打掉一半,脸皮掉了半张,火焰之下就是森森白骨,但很快,随着数道生魂钻入他体内,他的脑袋立了回来,脸皮厚如从前。
按了按脖子,红蕖君道:“仙人生魂真乃大补之物啊……”
话未说完,又被岑双掐住了脖子。
红蕖君不惧反笑,道:“尊主啊,你每伤我一次,就有几个生灵要遭殃,你将我伤得重了,那几位仙人——你的亲哥哥,你的小家伙,还有小家伙在意的圣武殿主,他们的魂魄,可就要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也许是抽魂的痛疼唤醒了凤泱太子片刻神智,让他听清了红蕖君这一番话,于是在岑双身后断断续续道:“别听……他的,小双,快走……走,去找父帝……离开这里!”
还有炎七枝焦急的呐喊:“别睡!你给我起来!不能睡,你不能死,不能……爹!”
以及广楸上仙的惊叫:“你这半妖,叫老虞什么?”
再是虞景上仙颤抖的声音:“你……叫我什么?”
炎七枝似乎怕他又睡过去,声量比之前还大:“你不是说你并非负心汉,也没有想过抛弃我和我娘,那你告诉我,当初我娘为救你性命盗取天冥海至宝,被打入混沌荒原时你在何处?我娘惨死混沌荒原,我九死一生时,你在哪里?——你在天宫!做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武殿主!即使我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