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绕着他走。
就他识海里那个半点自觉都没有,几乎扒在他眼睛上,巴巴地叫唤:【仙长,好仙长,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岁无抬起手,微微垂头,轻轻嗅了一下,缓缓启唇,小小咬了一口。
【甜!】
岁无自己都没尝出什么味儿,他识海里那个用着他味觉的便重重喟叹出声,仿佛真的能吃到似的。没等岁无吃完手上这颗栗子,已经尝过味儿的某团就将注意力落到岁无的余光,三心二意地叫他:【好仙长,吃那个,那个餤饼!】
岁无便放下栗子,捏起一块餤饼,顿了顿,咬了下去。
【香!——咦,怎么没味道?】岑双慢了半拍,等仙君那一口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整团神念都竖起来了,不可置信地叫,【你封我味觉!】
岁无勾了勾唇,纠正他:“是我的味觉。”
岑双不依不饶:【不管,你得赔我,那边有个卖糖人的,你给本座买一个尝尝。】
岁无道:“已经尝了半条街,吃够了。”
岑双哼道:【本座都没吃着。】
岁无却道:“多谢。”
就像岑双说的,这些东西再好吃他也吃不着,用着旁人的五感,到底隔了一层,再者,他又不是三百岁的小幼仙,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凡天上人间叫得上名姓的美食美酒他妖皇尊主哪样没尝过,肚中馋虫断不至于被一点香气勾出来,之所以嚷嚷这么一路,不过是拐着弯让没见识的年轻仙君吃罢了。
过节总得有过节的样子。
而仙君也明显看出来了。
岑双静默一瞬后,若无其事道:【那边怎么围那么多人,看着挺有意思的,不去看看么?】
岁无道:“嗯。”
奉仙节的街市格外繁华,自然少不得有江湖中人街头卖艺,其技艺之精湛,表演之精妙,画面之震撼,令一众围观者赞不绝口。
岁无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即使对修士而言也很精彩的表演,听着一声声纵情畅意的喊叫。
识海中的那个也在叫:【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就好像除他之外的人能听到似的。
——这就是他口中的热闹?
岁无唇微微动,像是说了句话,但周围的叫好声,路边的爆竹声,孩童的欢笑声,一声一声压过来,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话语盖了过去,岑双似乎没有听清。
岁无退出人群,带着岑双来到河边。
河边有人在放花灯。
岁无没有靠河岸太近,而是立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听识海里的那个高谈阔论。
瘫在仙君识海的岑双天南海北说了一通,又给年轻的仙君画了块大饼,最后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面金,道:【像本座这样明事理的人,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只要你放本座出去,待本座寻到人后,一定回来帮你好好教训那些不开眼的东西,再给你弄个什么掌门啊的当当,你意下如何?】
岁无静了静,问他:“你要寻的故交,就是那位‘仙君’?”
似乎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识海里那个懒洋洋回答他:【对啊,就是仙君,我在找我的仙君。】
又是片刻的安静。岁无问道:“你喜欢他?”
岑双却在那里有样学样:【什么喜欢啊?】
岁无:“……”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的识海里便是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好半响,那一团才笑够了,告诉他:【是。】
——他确实喜欢那个仙君。
似乎是觉得如此一个字太过单调,不足以将他与那个仙君的情谊表达出来,他识海中的那团紧接着补充道:【你知道的,本座是妖怪,还不是一般的妖怪,而是一方大王,与一仙君相恋,必然是要遭天谴的,所以他被贬下凡,要历个什么“桃花煞”的破劫,而本座,则被天雷劈得只剩这么一点……】
岁无道:“你……”
【可本座不悔!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在何处,本座的心便在何处,辗转尘世百年,只为寻他转世,若能再见他一面,就是即刻死了,死一百次,我也心甘情愿!】
虽说是在捧读曾经看过的各种话本语录,但当着仙君的面说这些,再想想此世劫难结束后仙君就会想起所有,连带他这些捧读……岑双直挺挺翻了一下。
没关系,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仙君。
又翻了一下,还咳了一声,岑双一边抠着仙君的识海,一边找话题问他:【对了,刚刚看戏时,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眼中景象忽明忽暗。
他听得岁无道:“没什么。”
第242章 龙君归位(八) 宣纸画像,木制偶身……
一切的变化似乎就是从奉仙节开始的, 也可能更早。
总之等岑双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能随便花岁无那为数不多的灵石,将岁无打扮成记忆中清音白衣紫带的飘逸样子, 还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鼓捣了一遍岁无的洞府, 到最后,就是岁无的肉身, 都愿意偶尔借给岑双用上一用了。
可仙君究竟是何时开始转变的态度,又具体是从哪一日开始,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仙君惯来会藏心思,哪怕是尚且年轻的仙君,亦是不动声色的,让岑双难以把握到他的真实想法。
这不是说岑双就不会藏心思玩心眼, 而是第一印象这个事给人的影响委实太大, 在岑双心中, 仙君的形象始终是《仙迹艳事》里描述的那样,可怜巴巴凄凄惨惨,聪慧善良白纸一张, 就算后来黑化得彻底, 也是被外界逼迫得走投无路,仍是惹人怜爱的。
以至于哪怕岑双如今心中清楚, 能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坐稳龙君之位, 这位天上人间第一战力绝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无害,可根深蒂固的印象实在难以更改, 岑双面对岁无,潜意识仍将对方当成白纸——从来只有白纸躲避墨汁,哪有墨汁防备白纸的道理?
结果嘛,自是岑大墨汁原本那逮着机会就要跑的念头, 都被潜移默化成了“留在仙君识海当然比用其他人的肉身好,好吃好喝好玩还能逗仙君解闷”以及“好不容易才用这个身份在仙君这里刷足好感,万一换一具肉身掉好感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禁制都解开两个月了,岑双也没给自己挪个地方,而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神念还霸占着人家的左手,捏着一颗桑葚准备往仙君嘴巴里塞。
岑双不由陷入沉思。
岑双沉默着放下桑葚。
岁无另一只手正将宣纸铺开,眼见自己的左手被某团神念玩出一手桑葚汁,瞧着还有往自己身上擦的倾向,岁无镇静自若地将左手的控制权收了回去,甩了一个清洁术后,他问识海那团安静到有点诡异的神念:“怎么了?”
岑双瞟着仙君余光里的那只执笔的手,怎么看怎么水嫩,就像仙君这个人一样我见犹怜,但一想起藏在那双手下的怪力,岑双瞬间将“柔荑”这两个字掐死,还回头踩了几脚,这才舒心了,在对方再一次问出声时,勉强答他一句:【不方便。】
“嗯?”
岑双道:【即便你我共用肉身,也还是不方便,本座想要自己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