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虽说这等比斗与你干系不大,可到底是百年一度的仙门盛会,大比之上,皆为修真界百年内的少年英才,个个天赋卓绝,并不输你三师兄,若你能去见识一番,于你修行多有益处,所以我便向掌门提了此事,掌门也同意了,等到时候,你便与你的师兄姐们一道过去。”
岁无垂眸道:“多谢师父。”
仙君这个世界的师父闻言叹息道:“你既是我弟子,何须再说这些?你是师妹遗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当年还是我亲自抱回来的,我如何不心疼你?只你身份特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师父没法亲自指导你,乃是为师最为心痛之事。”
岁无不语。
他那师父又叹息了声,拍了拍他肩头,随后将手收回,和蔼道:“安心准备去罢。”
等到岁无离开他师父的洞府,见四下无人,岑双有意无意道了句:【你那师父,看着倒是慈眉善目,就是不知是否言行若一了。】
就像仙君那个同样口口声声为他好,却三句话不离仙君身世,明褒暗贬的大师兄一样。就是不知对方那些暗含着贬低之意的话语,是因为对方也被这个世界的观念影响至深,实际上还是关心仙君这个师弟的,还是对方打心底就看不起仙君的半妖身世了。
岁无的脚步慢了一瞬。
下一瞬,岑双便发现自己“眼前”又是一黑,很明显,仙君在发现自己设下的禁制被他寻到“漏洞”后,迅速将那处“洞口”填上了。
岑双呆了一呆,那句“你方才为何没将我交出去”的问话转瞬被他丢至脑后,整团神念都忙着与仙君较起劲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岑双与岁无都在这样“你填我拆”“你拆我填”的较劲中度过,受这灯中小世界的规则影响,再加上他二人一个魂魄不全,一个只进来了一抹神念,于是数番争斗下来,竟也斗得个旗鼓相当。
大多数时候,仙君并不愿意岑双与他共享五感,但也有极少数时候,仙君会稍微放松一点针对岑双的限制。
但这样的时刻,于岑双而言,总是有些古怪,就比如现下。
岑双瞧着仙君握在手中的图册,瞪着那里面记载的各种针对外来神念的法子,既想不通一个小小修真界如何会有这些书册,也想不通这些书册怎么会放在玄机门藏书阁最不起眼的位置,恰好是遭受排挤的仙君唯一能安静看书的位置。
这便罢了,他更想不通的是,仙君为什么这么喜欢在他眼皮子底下看这些!
谁家好人要谋害谁时,会大张旗鼓成这样,唯恐被谋害的人不知道似的!!
【你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岑双冲他抗议,【本座既不曾伤天害理,也没有想赖在你这里不走,分明是你一直困着本座!】
然而他的抗议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半点回响都没有,仙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看着他手中那本狗屁册子,仿佛把岑双的存在当空气。
岑双气结。岑双没好气道:【说了不会伤人性命,你看你现在不就活得好好的,你那些师兄弟们再让人不爽,我也没有毒死他们,难道这还不足够说明本座宅心仁厚?放我出去。】
说来也怪,岑双可以在仙君封闭五感时轻易寻到漏洞,可将他限制在识海中的禁制却怎么都冲不破,若非如此,岑双早离开仙君识海寻肉身去了——他至今都不觉得一团无形无状的神念,能让仙君生出桃花煞。
易地而处,推己及人,岑双可没法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看上一团什么都做不了的神念。
然而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是他。
仍然不肯放弃的岑双正思索着究竟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摆脱困境,就听到那个一直对他爱答不理,心思都在术法上的白衣修士这回竟然回答他了,是语气很淡的一句:“你既无害人之心,呆在我身边有何不可?”
【……】片刻的沉默后,是猝然爆发的大笑。
岁无蹙了下眉,不解道:“你笑什么?”
岑双还在笑,直笑得仙君将手中书册放下,都要将刚刚学到的拆解神念之法往他身上招呼了,才往角落一滚,噗嗤噗嗤地笑,道:【仙长,你这样说话,我可是会误会的。】
岁无道:“误会?”
岑双笑吟吟地:【你喜欢我啊?】
不知是真的不理解,还是被他猝不及防的一句吓着了,岑双听到对方更加疑惑的声音:“什么?”
岑双是个好心人,便好心为他解释:【你喜欢我,想独占我,才不舍得我离开,还不许我接触旁人旁物——我看那话本子里都写,若是将心仪之人锁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是要与其行床笫之事的,我看这里就挺黑的,仙长,你莫不是,想与我共赴床笫之欢?】
岁无:“………”
岁无:“…………………”
岑双再一次爆发出惊天大笑,在岁无的识海中轰隆隆地响。
他想,逗仙君可真有意思,哪怕是失忆的仙君。尤其是失忆的仙君。
虽然惹恼仙君的结果,是之后好一段时间都寻不到禁制中的“漏洞”,被彻彻底底地封闭了五感,不仅没有床笫之欢,还要经受寒风的洗涤。
转机发生在奉仙节上。
奉仙节是这个世界最为重要的节日,在凡尘间一年一度,于修真界则是十年一庆,这一年玄机门上下共贺佳节,远在天边的桃源门竟也携厚礼前来同庆,来的还是一位长老,同行四女三男七位桃源门真传弟子,个个气质不俗,貌美不凡。
不愧是全修真界唯一招收弟子时会卡颜的大仙门。
可惜以仙君的身份,只能站在最边角的地方,没法带他近距离围观这十年一度的异世佳节。
但远远一眼,已能窥见节日的热闹氛围。只是这热闹与仙君无关。
仙君名义上是内门弟子,待遇却连玄机门洒扫弟子都不如,住的是寒酸破洞,穿的是补丁白衣,活干一大堆,灵石没几块,虽然认了个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掌门的师父,但讲经论道也好,传授功法也罢,都不允许仙君到场。
至于仙君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玄机门掌门,以前如何岑双不知,但他陪在仙君身边的这三年内,对方一直都是避而不见的态度。
想到这里时,岑双打了个哈欠。
仙君的心思大抵没在那片热闹上,是以第一时间便问他:“困了?”
岑双恹恹:【腻了。怪没意思的。】
岁无道:“那便回去罢。”
岑双想了想,慎重问他:【以往奉仙节时,你都是如何过的?】
岁无答:“修行。”
【那也没意思,】岑双又焉了一阵,忽然振作,提议道,【诶,反正我看他们也不在意你,走走,我们下山玩去!】
“?”
最后还是下了山。
山下行人如织,长街灯火通明,烟火爆竹美不胜收,叫卖声声不绝于耳,这是世间的热闹,入世即能入眼的热闹。
岁无却没有半点入世之感,来来往往的行人无一不是笑容满面,独他面若寒霜,就连捏起一颗炒栗子的动作,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