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会趁着岁无静坐时反向封闭岁无的触感,悄悄去握岁无的手;是以为岁无已经熟睡一无所知,便将肉身夺去,乔装改扮后去给那些白日嘲讽过岁无的人下绊子;是岁无转变态度后,他拿着岁无的灵石,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岁无置办了一身行头……
是岁无在长久的刻薄与白眼中,所感受到的独一份温情善意。
以岑双的本事,怎会斗不过一个小小的修士?借口找了一百个,说到底只是他自己不想离开罢了,而能让他如此眷念的人,除了他时不时提几嘴的仙君,还能是谁?
“这可是你自己猜的,不是我说的,到时候……不能赖我。”
岁无森*晚*整*理道:“不赖你。”
岑双便笑了笑,约莫是困极了,干脆闭上双眼,呼吸渐渐轻了,呢喃一般含糊不清:“其实我没想这么快,毕竟我找了你这样久,还想着……可你别想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我绝不允许你再这样死了……”
岁无道:“我没有死过。”
岑双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这肉身做得当真不太行,还要多练。”
岁无道:“嗯。”
岑双自己想了想,又否定道:“不行,还是不要再做了。”
岁无道:“好。”
岑双心满意足地松开他衣服上的饰带,手搭在他肩角,声音比之前更低:“我大概要睡一觉。你别自己一个人走……”
岁无正要柔声再应,就听到那个脑袋垂在自己耳侧的人缠绵轻唤:“清音。”
“……”
岑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却还是在喃喃:“清音,我的莲华丹都吃完了……”
岁无脚步骤止,冷静地问:“莲华丹为何物?”
然那只搭在他肩角的手,已彻彻底底滑落下去。
岁无便背着他继续向前。“困了的话,就睡一会儿,等你睡醒,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鲜红的血珠滴在翠绿的嫩草叶上,又被一轻一重的脚印踩入泞泥,而他背在身后的那具身体,已彻底没了气息。
诚然岑双这具木头肉身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但那些血水并不是从他身上流下去的,他这肉身未受外伤,之所以死得这般突兀,与之前的剑阵并无直接干系,而是《涅槃》干的好事。
毕竟他现在没有元神给《涅槃》烧,烧不到最想烧的,便只能燃烧遗留在木头中类似元神的生命精华,只是这精华少得可怜,岑双还没怎么用,就烧得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都没来得及荡平玄机门那座山头,就得带着仙君跑路了。
不过,《涅槃》虽然将他在这个世界的肉身损了,但不至于伤到岑双的神念,所以岑双原本的打算,是坏了这肉身后,再回到仙君识海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从仙君坦然说出对自己的身份早有猜测后,岑双就知道,他不能继续这样呆在仙君身边了。
其实从天命说出那套“不回应”的理论开始,岑双便隐隐有些怀疑其真实性,而今看来他的怀疑果然没错,仙君之心境委实强大,绝非他不回应就能击碎,就算岑双很快打开思路,一副“不管你是不是仙君转世我都是拿你当替身”的态度,对方也能镇定自若地说一句“我给你做”。
似乎只要岑双在他身边,那么无论岑双当下心中想的是谁,都无关紧要。
这当然不是说仙君不在乎,而是……怎么说,就像他能潜移默化让岑双长久地停留在他识海里,又按照他的意愿进入他亲手打造的肉身,那么,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自然能对症下药,在彻底放大己身优势后,将岑双一点点拥入怀中。
他心性坚韧,目标明确,耐心十足,即便偶有失落,也绝不会长久地患得患失。
但这一切,终归是建立在岑双会一直陪着他的假设上,而如果岑双死了,死得什么都不剩下,无异于拔除了他最大的依仗。
心结初解,萌芽新生,便戛然而止。
前不久仙君才对自己干的好事,岑双回敬一次,不过分吧?
而即便仙君对自己的死没有太大反应,这也不打紧,岑双原本的计划就是抽离一段时间观察对方,等确定了他想知道的事,就再去找一具还算过得去的肉身,着意撞上仙君,来一出“互为替身”的把戏。
他脑袋里可是存了几百本的情缘小说,人设故事各不相同,作为同样很有耐心的人,岑双不介意一本一本地跟仙君唱下去,直到把仙君的桃花煞给唱出来。
但出乎岑双意料,这一次的抽离竟格外成功,还让他推翻了之前的猜测,明白了天命那一番警示下的真正含义。
原本他以为他那便宜师父口中的“切不可回应任何感情”,是指像他之前那样,做一个看似不喜对方,又处处维护对方,表面夹枪带棒,实则每一句话都暗藏关心,且要留个尾巴教对方揪着,可就是不肯正面回应的的大渣男,却原来不止于此。
却原来,所谓桃花生煞,是发生在他“身死念消”之后,所谓不可回应,也并不只是指他生前不可与仙君谈情说爱。
他还要在身死之后,看着岁无抱着他的木头肉身反复问他什么是莲华丹,又在尝试烹饪他喜欢的菜品却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时,压下所有喜怒哀乐,维持住神念消散的假象;
他还要在对方终于意识到自己当真为了救他这个仙君转世,连最后的神念都烟消云散时,眼看着对方一双眼眸渗出的血水浸透了整条白绫,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以免被时时将自己带在身边的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他要看着岁无背着一具尸身刀山火海地寻找自己的神念,为寻复活之法一头扎入旁门左道;要看着对方明明已经猜到一切,也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桃花煞,可还是心甘情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看着他求而不得,看着他舍而不能。
看着他仇家越来越多,看着他被冠以邪魔之名,看着他被正道联手围剿。
看着他步入绝境,却还是不能松开那具尸身。
直到无数道流光向着同一个方向飞去,眼前被围杀还被封印的尸身里的那一角魂魄,也仿佛受到牵引般脱离这个世界,岑双才将散在各个角落的神念重新聚拢,颤抖着触上那张惨白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他原以为他是世外之人,是突如其来的变数,是一幕幕折子戏外的看客,可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这出戏里,连同他之前的每一个选择,都写在了命盘之上,所以能窥见命运的便宜师父才会特意提醒他一句。
他不知仙君欠下的劫数是否偿还干净,但他此行的任务,应当是圆满完成了,而今,只差最后一件事,他便可以脱离青华灯了。
又一度奉仙佳节,玄机门内笑语不断,众弟子举杯遥敬掌门,这以“宅心仁厚”闻名的掌门自然和蔼地举起酒杯,正要喝下这杯敬酒,突然眉头皱起,警惕地朝天上看去。
掌门座下九位真传弟子亦往天边看去,修为高深一些的,甚至已经将佩剑拔了出来。
于他们眼中,西南方向的位置,起先是一个芝麻大的黑点,黑点越来越清晰,很快便显露出明显的轮廓——乃是一只巨大玄鸟!
那玄鸟速度极快,眨眼便穿过罩在玄机门上空的结界来到他们头顶,于空中盘旋两圈,在掌门一句“来者何人,胆敢在我玄机门撒野”中,一道身影如断线纸鸢,自那玄鸟背上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