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岁无,因心中亏欠,便不可能真的对这些同门动手。
刀光剑影中,岑双眼前忽然黑了下来,他反应了下,才意识到是仙君将那条覆眼的布条盖在了他眼睛上,还不知在上面施了道什么术法,使得岑双双眼无法视物。他抬起手,正要将其扯开,就听到一道声音阻拦道:“莫看。”
“我双眼丑陋,不愿你看见。”岁无道。
岑双的手顿了顿,便缓缓落了回去。他忽然侧过脸,几不可察地道:“对不起。”
他原以为岁无不会听到,也无暇顾及自己说了什么,却意料之外地听到对方回答:“与你无关,是我的错。”
他说是他的错。可他哪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他哪里能知道,即便岑双明白这不过是灯中的一个小世界,仙君正经历的一切是天命早就安排好的命劫,也明白所谓命劫,绝不会让历劫者好过,唯有如此,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可当他看到漫天飞来的剑光,听到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嗅到浓重的血腥味,还是忍不住生气。
可是岑双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做不了,而是不能做,因为他也想仙君活下来,彻彻底底地活过来,然后回到属于他的地方,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己。
说到底,他不过是为一己私欲,用所谓“救命”之名,行让仙君痛苦之事,他骂天命自作主张,到头来不愧是天命教出来的徒弟,与祂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没问仙君想不想活,就替他做好决定,要他为了苟活而不得不经历这些痛苦。
他将头埋在仙君颈窝,轻轻地嗅那能让自己安心的熟悉气息,嗅着嗅着便有些牙痒,还没咬上去,那地方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还被警告:“别闹。”
眼睛看不见了,身上的感触反倒更加明显,岑双好悬没有立即炸毛,耳朵却红了个透彻,念及二人身处环境,他到底没有跳起来打回去,憋屈地将头彻底埋下去,以掩饰连脖子都在发烫的事实。
仙君正带着他下山。
岁无背负长剑,怀中抱着岑双,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即便偶尔闷哼一声,踉跄一步,也始终不曾停下。
他不曾停下,也未曾还手,只将岑双护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被剑光斩断。
岑双听到仙君身后传来一声怒斥,是仙君那个道貌岸然的师父:“岁无,无论你是何身份,只要你在玄机门一日,就始终是玄机门弟子,是我的弟子,无人会伤你性命,可如果今日你为了这妖怪踏出山门一步,那么从此以后,你将与玄机门再无半点干系!”
紧接着又听到另一个焦急的声音,似乎是岁无的某个师姐:“岁无师弟,你快回头啊,师父不过是在说气话,你何至于为了一个妖精与玄机门决裂?你难道想让掌门师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岁无置若罔闻。
他那师父便顺势道:“好!好!好!玄机门众弟子听令,半妖岁无为妖怪所惑,与妖孽勾结害死掌门,违抗师命,叛出师门,从此与玄机门一刀两断!待他出了这道山门,就地诛杀!”
岑双挣动了一下。
岁无将他抱紧,明明自己晃得厉害,却还是对他道:“别怕。”
直到即将离开山门,他才将岑双放下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木头,将之塞到岑双手中,再将岑双往外一推,道:“走!”
岑双被他推得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仙君哪里是要带着他叛出师门,分明只是想将他安然无恙地送下山,且在大阵降临之前,将能够保命的东西交给他,至于手头这块能让他活命的木头……
“是我的错,若我不因为它滞留在外,或者早些将它拿到手,又岂会令你……岑双,你不是要去寻你的仙君么,这就去罢,莫回头。”
“那你呢?”岑双偏要回头,还要将被推开的距离重新拉回去,说话夹枪带棒,一枪一枪地往人心窝上捅,“那你呢,你要留在这里,用你一身血肉偿还师门恩情,以你元神为我挡阵全你情意,你想两头都落个好,谁也不亏欠,你想得美!”
岁无道:“我……”
岑双没耐心地打断他:“听着,你若是敢死在本座面前,本座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要么你跟本座走,要么让你那师父师兄的给你陪葬。”
因双眼还蒙着那条白布,岑双又答应过不看对方,便没有强行解开布条上的法术,只在上面撕开一个小口,虽能大致看清人的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神色,所以他也不知道仙君此时究竟是个什么表情,只听得对方道:“守山大阵开启后,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本座要你保护了?在你心中,本座就是这等无用之人?”岑双抛了抛手里的木块,冷哼道,“你既为本座寻来了此物,若不给你露上一手,岂不是叫你一直小瞧本座,今日本座就让你看看,从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在诓你!”
说着,反手一扣,便将那木块直接打进了额心,默念数句法诀后,岑双的四肢霎时变得充盈有力,干涸许久的灵府也终于盛满力量,但要将这些力量转化成法力,还得借助他的《涅槃》——毕竟他也没修习过其他功法。
虽说这具毫无根基的肉身,大抵只能使出《涅槃》的入门境界,但这对凡人修士而言,已经非常有杀伤力了,对付这所谓的守山大阵,更是小菜一碟。
于是岑双一手拽住仙君,另一只手化木为火,将来势汹汹的剑光全数抵挡在外,又咬破指头,凭空画出一道符箓,再抬腿时,仿佛踏风而行,不过几息之后,玄机门一众修士便连他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245章 龙君归位(十一) 帝君已醒,出关在即……
确定彻底脱离了玄机门的追踪范围, 也没有修士追上来后,岑双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到最后干脆连路都不走了, 躲懒似的往仙君背上一趴, 懒洋洋道:“你做的肉身不行,都没发挥出本座万分之一的力量, 就将本座累个半死……唔,没力气,你背我。”
岁无依言将他背起,迈步之前,问他:“想往何处去?”
岑双打了个哈欠,很是意兴阑珊:“随便。”
岁无默了一瞬, 不知如何想的, 忽然又问他:“去找你的仙君?”
岑双一听, 嗤一声笑起来,乐滋滋地逗他:“对呀,当然了, 我可急着去见‘我的仙君’了, 不过,知道怎么找么你?”
未料岁无道:“我知道。”
岑双明显被呛了一下, 良久才缓过气来, 偏了偏头,像是在转移话题:“咳, 你刚刚,就是,见识了本座的本事,还没说怎么样呢。”
岁无从容应答:“很厉害。”
“敷衍, ”岑双勾了下他肩角的淡紫饰带,“仗着本座不会将你如何,就总这般敷衍本座。”
岁无敏锐道:“他总是敷衍你?”
岑双可没有回答他,只趴在他肩头一声接一声地笑,笑了好一阵,似乎有些累了,语速便慢了下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岁无道:“你来之后不久。”
岑双咕哝着:“就这么好猜?”
岁无道:“嗯。”
有关岁无就是岑双口中“需要历桃花煞的仙君”一事,确实挺好猜的。
除了岑双每次哼的“仙君”二字,几乎都是在岁无做了什么之后,还有他待岁无的偏爱,那偏爱被故意藏在一句句带刺的话里,却又展现在一次次无意识的亲昵态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