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门掌门,仙君这个世界的外祖父,停留在仙君识海的最后一段时间,岑双没少见到对方,只是从前他见到的是活人,而今躺在他眼前的,是一具早已冷掉的尸体。
这尸体嘴巴大张,里面塞满灵草,一身皮肉也散发出明显的灵药气息,乍一看,像极了某些为延年益寿不择手段到疯魔的邪修,只因为年纪太大,承受不住这些大补之物,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就说那一身浓郁到唯恐人发现不了的灵药气息,若是由内向外散发,绝不至于如此明显,比起被吞灵药而死,更像是被人恶意泡在药缸里,活生生腌制出的一道对妖怪而言难以拒绝的佳肴。
尤其这妖怪还处在发狂失智的状态。
若岑双当真是这样的妖怪,只怕被丢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朝这具尸身扑过去了。
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岑双才慢吞吞拖着因封闭痛觉连带触感一同被屏蔽的肉身,脚步飘忽地挪了过去,一屁股坐到那具尸体旁边,支着下巴思索片刻,抬起手,想要给掌门老头那双圆瞪的眼睛给合上。
怪瘆人的。
瞧这老头的样子,估摸着到死那会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子会这样毒害自己罢。
而仙君,又要如何面对这个一手将他拉扯大的师父呢?
未及岑双想明白,那一条大门便被人破开了。
彼时岑双一只手还搭在掌门老头的眼睛上,听到动静,他一撩眼皮,目光恰好与破门而入的岁无对上。
门外,是乌泱泱一群修士。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门外高呼:“妖怪啊!有妖怪啊!我们玄机门混入了妖怪,还杀了掌门!”
“这妖怪不是那个,那个……岁无师兄从凡间带回来的好友吗?他不是个凡人吗?他怎么会是妖怪?岁无师兄竟然跟一个妖怪朝夕相对?!!”
“这岁无竟然勾结妖怪,他是要玄机门彻底覆灭吗?好一个白眼狼,果真与他那个母亲如出一辙!”
“所以大家根本就是被岁无骗了!也对,他本就是妖孽生的孽种,自然更亲近那些怪物,怪只怪我们眼瞎,竟当真相信一个半妖不会对玄机门包藏祸心,可怜掌门……如今细想,他岁无能爆冷夺得仙门大比第一,这妖怪定没少在其中出力——实在令人不齿!”
“别妄下定论啊,事实未必是你们想的那样,妖怪可恶谁人不知,岁无师弟有多憎恶妖怪诸位又如何不晓,这些年玄机门所铲除的恶妖,所有弟子加起来未必有岁无师弟一人多,我等惜命,妖怪未必就不惜命,只为了取信我们,大可不必做到如此程度。”
“不错,而且岁无师兄的天赋本就不低,从前只是因为身份才被看轻,断不至于用一些歪门邪道,这妖怪瞧着人模人样,估摸着岁无师兄同我们一样,都是被他给骗了!”
“极有可能!妖怪惯会骗人,嘴里没句真话,他又给自己画了张好皮,岁无师兄受这妖精迷惑,才将他带回玄机门——别说岁无师兄了,就说你,还有你,你们,前些时日不还手里提着兔子、花篮,怀里揣着兽骨、香囊,说要给那妖精送去呢!”
“呸呸!休得再提此事!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你都觉得奇耻大辱,岁无师兄如何会不觉得,眼下这妖怪还将掌门杀害,只怕此刻岁无师兄恨他恨得要死,恨不能立即结果了他!”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忽然出现了另一道声音:“杀了他!岁无师兄,杀了这妖怪,给掌门报仇!”
这一道声音之后,类似的声音越来越多,语气也越发愤慨,到得最后,几乎有三分之二的弟子大叫着“杀了他”,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当真是既简单又毒辣,且立竿见影的计策。
不杀岑双,便坐实了勾结恶妖、残害至亲、意图覆灭玄机门之名,他那师父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哪怕当众处决了他,顶多也只落一个“冷酷无情”“不念旧情”的话柄,名义上总归能说过去;
而就算他杀了岑双,表明立场,可他识人不清、难挑大任的形象已在众人心中生根发芽,即便他之修为出类拔萃,也无法再令人信服,算是彻底与掌门之位无缘了。
杀或不杀,他那师父都将是最大的赢家。
面对这样稳赢的局面,他那师父仍旧沉得住气,一边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朝岁无吼:“还愣着做什么!你带回来的这个妖怪杀了你外祖,你还不赶紧去杀了他!”
立在他身侧的大师兄仿佛是慌不择言:“岁无师弟,你不杀了他,是要包庇他吗?你该不会要像你娘一样,因为受不了欺骗,就要追随一个妖怪而去吧!”
他那师父作势骂他:“闭嘴!你师弟岂是此等懦夫——岁无,快去,杀了他,去证明你不过是受他蒙骗,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去啊!”
他二人一唱一和之际,岑双便一直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们。
可别说,岑双这戏看得还挺津津有味的,就是如果仙君的视线没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话,那就更好了。
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并假装自己是块真木头的岑双,到底没有忍住,顶着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不经意地往仙君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收了回来,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头看,仿佛他那布满木纹的手指突然开出了朵花。
其实他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待会儿仙君若是问起原因,他是如实回答的好,还是暂且应下这个罪名?
若是如实回答,会不会又一次影响仙君这一世命线走向,毁了能够渡他归位的命劫?而如果瞒下此事……
短短时间,无数念头自他心间滑过,他考虑了很多可能,预设了许多措辞,独独没有料到,仙君竟是什么都没问。
岁无什么都没问。
无论外界声音如何嘈杂,他神色淡淡一如往常,似乎那些叫喊并不能左右他分毫,只这样注视了岑双一会儿后,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
他半蹲下去,先是将岑双未完成的事做完——为老人合上双目——之后在岑双讶异的目光中,为岑双简单检查了一下,又将岑双垂在颊侧的发丝顺到耳后,问他:“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不是总说自己最厉害了?”
他定是在笑话自己。岑双如此想着,刚刚涌起的柔软情绪霎时被杀了个精光,脑袋一转,恶狠狠地咬在他虎口上。
然他这具肉身不中用,且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咬人便不怎么痛,岁无也便任他叼着,还问他:“害怕么?”
岑双眼眸转了一圈,嘴上一松,面露惊恐,颤巍巍道:“我好好害怕哦!”
岁无似是弯了下嘴角。他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将岑双抱在怀中,起身时,低声道:“别怕。”
岑双虽不自在,倒也没多少抗拒的意思,毕竟他这具肉身没有法力支撑,又经受了各种严刑拷打,即便岑双自己没多少感觉,但用来赶路是不太行了。
至于躺在地上的掌门老头——老头已死,最后的价值也被利用干净,留在玄机门,反倒还能以前任掌门的身份风光大葬。
而即使岁无想将他祖父的尸身带走安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玄机门即便落魄,到底也是个修仙门派,纵然一对一,乃甚至一对多的情况下岁无能够不落下风,可如果门中弟子齐心协力,各般诛邪剑阵轮番上场,便是岁无,也举步维艰。
何况,在岁无当着他们的面做出跟岑双卿卿我我,不止不杀岑双还要坚定将他带走的一系列举动后,玄机门一众修士要么认定他已然被妖怪迷了心窍,无可救药,要么觉得他果然早就和妖怪勾结,掌门之死也与他脱不开干系,所以下手之时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