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与江笑同行, 也不会跟天宫的仙人一道, 乃孤身一人,乔装改扮混在一群散仙之中, 堂而皇之地穿过龙门, 跨越虹桥,来到独立沧洋群岛之外, 随龙门大开而新出现的一座岛屿,亦是跃龙福会的主要会场。
龙神残余的气息自沧洋深处涓涓而出,化风化雨化作雾气,降落在福岛四方, 轻抚过岛上每个得到龙门认可的生灵,而这些成功登上福岛的生灵,或闭目养神一心沐浴福泽,或有所感悟后寻一僻静之地争分夺秒寻求突破,或三三两两凑到一处,说那天上人间近来的趣事……
乱石以为桌凳,新知故友齐聚。
流水自高处来,带来玉盘珍馐。
龙仙腾云驾雾,转眼跃过龙门。
岑双端一盘灵花样式的点心,一边吃,一边瞧高处龙仙们的竞速比赛,瞧够了,手上这盘点心也吃完了,便又从流水中捞出一盘鲜果,慢腾腾地往回走,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便听见一道惊喜的招呼声:“你是……乔仙友?!”
岑双顺着那声音侧头一瞧,见一散仙从人堆里钻出,三两步走了过来,上下将岑双一看,合掌道:“当真是你啊乔仙友,我还当自己看岔了!上次你不告而别,还以为没有再见之日,没承想,不过一载,你我又在跃龙福会重逢,实在有缘!”
岑双的唇角在听到声音时便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此番见着了人,笑容不改,却是不着痕迹地端详了一番对方的外貌,一边保持着微笑听对方说话,一边将这张脸与记忆中密密麻麻的人脸对照。
等对方一席话说完,他这厢也对出了结果,便半拱手道:“原来是故仙友,群芳盛会匆匆一面,后来因故提前离席,未来得及与诸位仁兄告别,竟不想您还记得小仙,惭愧惭愧。”
这位自称故施,曾在群芳盛会梅林之中与岑双等人高谈论阔大聊八卦的散仙,听到岑双这么说,摇头叹道:“本是萍水相逢,自无需特意话别,乔仙友不必为此自惭,但能够再逢仙友,便是实打实的缘分,当痛饮三杯才是!”
岑双微笑:“故仙友所言甚是。”
故施亦笑道:“仙友若无其他去处,不若上愚兄那边坐上一坐?上回未说尽兴,乔仙友便早早离席,没多久,陆仙友、贾仙友还有傲仙友也相继离去,实在可惜!”又指着身后那一圈好奇往这边看的散仙道,“座上皆为愚兄故交,正好与仙友引见一番。”
岑双果断将手中玉盘鲜果往故施怀里一塞,揖道:“如此荣幸之事,小仙恭敬不如从命。”
他话音未落,那故施便一手托着果盘,一手去扶岑双,与他相携落座,待一圈人称兄道弟地互相介绍完了,故仙友还不忘重提旧人:“可惜此番不曾见到陆仙友他们,不知是被琐事绊住了脚步,还是尚未寻到龙门,若是今日见不到,大抵以后也无缘相见了。”
自然是无缘再见了,毕竟那位“陆仙友”一人分饰两角,带着“贾仙友”一同葬身魔渊熔炉,尸骨无存。亲手将人结果的岑双笑眯眯为人斟一杯酒,笑问:“故仙友多番提及陆仙友,可见记忆深刻,莫不是之前与陆仙友一见如故,却忘了互相留个灵印?”
故施一口烈酒下肚,幽幽道:“其实我更想提傲天小友,但我觉得他应当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便只能多提提陆仙友了。”
岑双眉梢微动。他抬起手,又给人倒了杯酒,饶有兴致道:“怎么说?”
故施摆摆手,没有回答,只埋头喝酒,倒是邻座一位散仙打趣道:“乔小仙友可别提了,他这是讨账无门,心中烦闷得紧呢!”
如此一句话后,岑双显然更感兴趣了,追问这个明显知道内情的人:“张仙友缘何如此说?那两位仙友不过与故仙友一面之缘,怎会欠故仙友的债?”
那张姓散仙道:“仙友有所不知,数月之前,这天上人间还存在一个极为有趣的赌约,便是赌那天宫下凡的妖皇,与那恶妖录头三害对上,要几年才能将之降伏,我这故施贤弟,便与他口中的陆、傲两位仙友,口头上赌过那么一次。”
岑双明了,看回故施,笑道:“看来是故仙友赢了。”
故施喝得红光满面,总算再度开口:“其实也是侥幸,那时乔仙友离去之后,陆仙友再次问起这个赌约,因贾仙友傲仙友全都兴致勃勃,我不好再推脱,只得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他们,不料那位傲仙友一听,当即将手中桃子一摔,大声道:‘我赌半年!赌那妖皇半年就被大恶妖暮幸拿下!’”
岑双意味不明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竹叶青,好似没察觉到一向吵闹的儡兽空间此刻是诡异的安静,似笑非笑道:“这般说来,傲天仙友是赌妖皇会输了。”
故施道:“那可不,你说这人奇不奇怪,就算妖皇那时风评不佳,也不该长妖怪的志气灭我仙人威风啊!我那时心中不爽,也将酒杯摔下,没过脑子地说了句:‘那我就赌妖皇半年拿下恶妖暮幸,再半年收服无源之泽与红蕖井,成为名正言顺的群妖之主!’
“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是气愤之语,还以为要输给之后冷静下注的陆仙友,不承想瞎猫碰上死耗子,叫我给蒙对了!哈哈哈哈……”
岑双松开手环,给自己的酒杯满上,对故施道:“无论那两位仙友是否刻意躲避,故仙友赢了赌局总归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小仙敬仙友一杯。”
这话故施听得舒心,果断与岑双碰上三杯,饮毕,慨叹道:“我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妖皇却是实打实有本事的人,毕竟那可是让天上仙人头痛了数百年的三大恶妖,竟让他这么砍瓜切菜,轻而易举给解决了?我是听过这位妖皇不少事迹,知晓他的厉害之处,却也未曾想过他动起真格来,实在……实在……厉害!”
岑双点头道:“厉害。”
好一阵感慨后,故施又道:“说起那头三害,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天上人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原来,当年水芸城之乱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正是那第一恶妖重柳!”
“自然有所听闻,此事由天帝陛下主持,整个天宫,甚至连一部分辞别天宫不久的散仙都听到了来自散灵殿的鼓鸣,那是由凤泱太子代为击鼓,陛下亲自传音——岑双,无罪!我还听说,天后娘娘盛怒之下,动用雷霆手段,不顾天宫动荡与否,治了数十位仙人的罪,这些仙人,要么当年牵扯其中,要么对妖皇之事隐瞒不报,其中还不乏上仙呢!”
坐在岑双对面的一位散仙叹息道,“可要我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们如此声势浩大,那位妖皇尊主可曾上去看过一眼?倘或那时他们不那么着急给妖皇定罪,倘或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能相信妖皇为人,为他奔走查案,岂会令妖皇含冤流放?可惜……”
岑双叹息道:“可惜。”
那张姓散仙更是泪洒当场,很是感同身受一般,掩面道:“平白无故受这样大的罪,不记恨已是莫大的宽容,谁还能没心没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何况妖皇还是那两位失散多年的子嗣!
“我只怜妖皇身世,被至亲抛弃之时不知该有多么绝望,亦佩服妖皇大义,为其义兄义妹,为千千万万亡魂得以善终,即便流言蜚语加身,被冤枉这么多年,却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此等心性,令人拜服!”
岑双深沉道:“拜服!”
又掐动法诀,给在场的散仙酒杯斟满,煞有其事道:“其实这位妖皇,不止一身正气大义凛然,为人更是嫉恶如仇!听说他年少被贬人间之时,便看不惯当地道貌岸然鱼肉百姓的修士,将之悬吊在城墙之上示众,又因厌恶欺压凡人的恶妖,单枪匹马直捣妖窝,打得恶妖们直呼‘大王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