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确是我优柔寡断,过分顾念旧日情谊,不及他来得果断洒脱。”
岑双歪头瞧他。
岁无便详细说道:“无论他眼下是谁,都无法摆脱他作为魔神半身的身份,不能否认他这些年或直接或间接引发数桩惨案的事实,事已至此,已不是我与他能选择的了。”
岑双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想起自他归位后的种种举动,福至心灵般,问道:“所以这次的跃龙福会,其实是你为他准备的一场鸿门宴,那些受邀而来的仙人,不过是你的幌子?怪道你亲自相邀,本意便是要邀请那些个上仙罢!”
岁无帝君并不否认:“若不龙门大开,怕他心中警惕,一旦开启龙门,便无法避免、也不该阻拦普通生灵的到来。即便他们平日游手好闲,关键时刻,于情于理都要伸出援手庇护一番。”
后面的这个“他们”,指的当然是天上各宫首领人物,以及叫得上名姓实力在线的上仙们。
可他不说这个还好,这一解释,原本被岑双抛到脑后的火气腾地烧了回来,只见他眨眼时间挪到这人对面,一把拽住对方领口的衣服,摆明是要兴师问罪:“那到底为什么不去找我,你自己不去,也不遣人送一份请柬过来,什么意思,是觉得本座技不如人,护不住你的客人们??”
而且那时候,无论他脱离对方心魔幻境时的所作所为,还是赶在对方醒过来之前离开,都是明显得不能更明显的台阶,只要对方知情识趣,就会顺着台阶追到忘忧城来!
可他没有。不仅没有,反倒单独送了份请柬给天宫。
莫名想到另一种可能,他顿了顿,半眯着眼,有些危险地:“你明知只给天宫请柬,本座绝不会与他们同行,却还是这么做,是不是笃定本座被帝君您吃定了,就算您有错在先,也不需要赔礼道歉,只需要在原地站着,本座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更可气的是,若对方当真打的这个主意,岑双他还真眼巴巴跑过来了!!
“不是。没想着你来,还以为你不会来。”眼见岑双的目光变得越发危险,岁无一只手按上他揪着自己衣服的手,直起身,靠过去道,“比起这下面的东西,锦玥或许更在意你,若是让他知道你在这里,只怕会对你动手。”
岑双道:“我会怕他?”
岁无道:“你自然不怕,可我怕。”
岑双噎了一下。他的指头松了松,嘴上却是半点不肯松:“他又不是全盛之体,眼下那具肉身里的神念,大概也只是魔神意志的投射,他想对付我,也得掂量一下我如今的实力,有什么好怕的,再者说,这不是你的地盘么,他要对我动手,不得过问过问你?”
这可不是岑双在说大话,若锦玥还能像当年一样轻易拿捏他,他忘忧城就不至于到现在都风平浪静,之前虽然蹦得最高的人是重柳,但谁能保证他后面没有人在推波助澜?不然,怎么就那么巧,重柳选择的决战之地,在于魔渊熔炉?
虽然重柳看起来并不知道他口中的秽祖与魔神以及锦玥之间的关系,还被忽悠得要跟岑双同归于尽,但他毕竟口口声声为了“秽祖”啊!
那时的情景回想起来,简直就像——他能在熔炉杀了岑双固然是好,如果杀不了,也能逼岑双展露全部实力,让他再无底牌可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但知道得太过清楚,能不能动手,要如何动手,可就够对方头痛的了,岑双的底气便是在此,在于他足够让人忌惮的过硬实力,至于让仙君保护他的话,不过随口一说,安抚之用。
仙君却明显当了真,一脸严肃地与他坦诚:“我的肉身目下仍是这座法阵的阵眼,若脱阵而出,此阵必毁,这具化身乃借本体化出,个中限制太多,怕被他钻了空子,不能护你周全。”
顿了下,又语重心长:“即便我能拦住他,要如何拦下你,我曾多次嘱咐你温养元神,少转功法,你可有听进去过?”
岑双再度噎住。他的目光往边上飘了一飘,含糊其辞道:“怎么就没有……我已经努力克制了,但是有些时候,不得已的事……”
岁无道:“嗯,不得已。”
岑双想咬他。
岑双心虚得不敢咬。
岑双只一瞬便不心虚了,甚至反将一军:“既然你这般占理,方才让我走了就是,还做什么强行留人的事。”
“因为……”岁无帝君无声轻叹,握着岑双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他缓缓道,“我更怕你误会,一去不回。”
岑双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人握他的力道有些重了,手往外抽了抽,没抽开,又作罢,咳了两声,似是漫不经心,道:“所以说,他到底为什么非要除掉我不可,我倒不知自己是个多重要的人物……还有那时,他从不允许我远离仙羽宫,说什么会有坏人将我抓走,难道那并非骗小孩的戏言,而是暗指另一个他?
“大约是了,他那时不让我在成年之前外出,也不赞成我靠近帝宫,十有八九,就是和他的恶魂有关,只是这样一来,所谓的‘天煞之体’一说,便是无稽之谈、真正的谎话……你怎么说?”
“你自然不是什么天煞之体,”岁无告诉他,“也并非会为身边之人带去灾祸的孤星命格,是他骗你,不必耿耿于怀。”
岑双道:“我没有……”
岁无抬起撑在浮云上的另一只手,缓缓落在岑双眉间,指腹轻揉片刻,往上点住额心,低声道:“你这里,有一些我看不清的东西。”
岑双心下一惊,下意识看向他被白绫覆盖的双目,唇微张,又闭上,听得这人继续道:“跌入熔炉的生灵,除了他之外,便只有两则活着出来的例子,其一是你的娘亲,其二便是你,但在这两则例子中有一个共同点:你都在那里。”
“……”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你娘救了你,”岁无道,“第一次,她因为你才能从魔渊逃生;第二次,她呼唤你,与你说话,叫你去找她,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有一个明确的活下去的目标,她在引导你自救。”
“……”
长久的安静后,岑双愣愣道:“所以你想说,他之所以要除掉我,是因为我当年无意之中坏了他的计划……也不对,说不通,若他早知此事,就该知道我不会死在魔渊,那他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将我斩下熔炉?”
“这些,或许只有他本人才能解释了。”说完这句,他的手也收了回去。
收至半途,就被岑双挣出的左手给截下了,又被拽过去把玩。岑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他的手背,似笑非笑道:“可惜某人并不乐意本座与他见面,否则,本座倒是可以去问上一问……”
打断他的,倒不是被他故意戏弄的仙君,而是一颗突然滚出来,砰咚落到浮云上的大白蛋。
这白蛋似乎刚醒没多久,于是滚下去后,安安静静地原地躺了会儿,才迷迷糊糊循着岑双的气息开始滚动。
岁无立即放开了岑双那只被他按了好一阵的手。
岑双也将他的手松开了。
转眼时间,那颗白蛋已经滚到岑双腿边,眼看就要如往常一样熟练地将自己挂到岑双腹部讨食,突兀顿住,不知蛋壳里的小东西想到了什么,不止不再滚向岑双,反倒背对岑双连滚三圈,之后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