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的计划?”黑袍人笑了一笑,松开手,任由珠沙一点点飘落,语气一瞬冷沉下来,“我不仅知道你与天帝所合谋的以假乱真之计,还知道当初在仙道大会上动手脚,让他们顺着线索查出人间世家私藏妖魂香,坏我大计的人,是你。”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红芪反倒冷静下来,便更清晰地认识到另一件事:“天宫还有你的内应,不仅位高权重,深得天帝信任,比起曾经的我,只怕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袍人却道:“你早就背叛出卖我的事,还需要内应禀报么?”
红芪反应过来,道:“就因为我当初‘叛出’天宫,能顺利从天宫脱身,便让你怀疑到我身上?可你既然不止我一个内应,就应当知道,传闻只是传闻,我还没那么蠢,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黑袍人叹息着摇头,好心告诉他:“集齐三神器便可解除封印放出浩劫之事,乃是我随口杜撰的假消息,除了我,便只告诉了你一人,可没多久后,此事怎么就成了一个传说,还传得人尽皆知,连天帝都知晓并深信不疑了?”
红芪目光恨恨:“原来从这时起,你就在怀疑试探我了!哈,不止呢,您倒是豁得出去,为了让我相信你的话,不惜忍受最令你恶心的狐帝,也要营造出对一心铃势在必得的假象……呵呵,小人何德何能,能让帝君牺牲至此啊!”
然而黑袍人没有再理会他,只是抬了抬头,又掐了掐手指,呢喃一句“是时候了”,不知具体含义,但见他重新展颜,目光扫向红芪时,已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住手!!!”
那厢江笑好不容易从接二连三的爆炸信息里回神,睁眼便看到黑袍人掐着红芪的脖子将人拽起来的一幕,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脖子拧断——对方看起来也是这么想的——再顾不得许多,挣扎着便要去救人,奈何他此刻同样无法动弹,只能拿额头支撑着爬动,磨了一脑门血也没见爬出多远。
他没有放弃,更是口不择言:“无论他眼下为何要这样做,至少他从前为你做的事不是假的,几千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
江笑双眸大睁,似未料到如此变故,但反应过来后,缓缓舒了口气。
变回人形的岑双踢了一脚地面空荡荡的黑袍子:方才他趁着红芪拖延时间的工夫,成功用悬丝布下的罗网总算成型,然而悬丝真正斩下的那一刻,并未出现“黑袍人被四分五裂”的画面,甚至连一点血色都没见着,就软绵绵落到地上,独留这一件黑袍。
“……元神分身的秘法虽是他教授给我,但他本人似乎并没有修习此术,所以,大概是傀儡分身,”红芪说到这里,咳嗽喘息一阵,按住岑双给他伤处上药的手,抬头对他道,“傀儡与其主联系颇深,快,追上去!”
“来不及了。”岑双按住他乱动的身子,倒完灵药,转身走向仍被捆缚的江笑,随口解释道,“在我动手的同一时间,他就彻底弃了这具分身,想必他事已成,便不惧这点反噬。”
这厢江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接过岑双递来的药瓶,苦笑道:“还好有贤弟在,否则还不知此番如何收场。”一边服下仙丹,一边问道,“我等之后该当如何?”
岑双将如意袋收回袖中,道:“去找他。”
“傀儡已毁,线索尽断,要如何找?”江笑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袍,又往前方的洞穴看去,恍然道:“他的傀儡自穴外而来,莫不是躲在封印之地,我们从这里找过去?”
“不,”岑双道,“回头。”
江笑思索道:“贤弟这是知晓他藏身何处了?”
岑双未答,只将目光下移,目中幽光难定,足下青焰蔓延,一直烧至魂火火海,暗火察觉到外来者,当即如往常般掀起惊涛骇浪,就要将这“一叶之舟”吞噬,然而任它火势狂乱,也无法将之掀翻,反倒被人挑挑拣拣,不时扯去一团火焰,炼化补充到青舟上。
青舟迅速拉伸,转眼间,铺筑成一座燃着青焰的桥梁。
——那人能舍一傀儡专程陪他们唱这出戏,说明对方已将他心中所想识破,再要隐藏自己对于涅槃之火的掌控程度,便是画蛇添足,实无必要。
而涅槃神火,何等霸道蛮横之物,只要能真正将其炼化降伏,又何惧魔渊暗火?
于是江笑将红芪背在身后,与岑双一同踏上了火桥。
原本按照他二人的情况,实无继续参与此事的必要,但红芪却告诉岑双:自出口至墓穴这一整条路,都是羽帝当年一手打造,是以对方能根据他们的位置随时变换路线,而这次,他是真没办法将路线画给岑双了,无论他想是不想,都只能跟在岑双身边亲口指路。
他丧失行动能力尚且要留下,江笑即便没有全部恢复,但至少行动自如的情况下,说什么也不可能离开,而他也有充足的理由:多个人就是多个帮手,旁的不说,至少在情况不妙时,他还能带上红芪逃命,不给岑双增添负担。
倒也有些道理。
何况锦玥太子的那具傀儡分身,在被舍弃前不知给红芪下了什么咒,以至于岑双的灵药于后者而言并无半点效用,因伤口无法愈合,面色苍白依旧,甚至还发起了高热,江笑看着这样的他,自然没法坐视不理。
当然,这都是江笑的道理,至于红芪?他倒是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就是在江笑靠近他时皱了下眉,又在对方将他背起来后,极僵硬地抬起头,连带着半个身子都僵硬半立,以至于江笑在背了他一会儿后,着意停下步伐,问:“你不嫌累吗?以前又不是没背过。”
红芪:“……”
岑双俯看火海的视线适时转回他二人身上,然而他刚看过去,红芪就敏锐地看了回来,便微微笑道:“说起来,红芪兄现在是否可以告知,你们炼制妖魂香,并将之送入人间,借世家子弟之手大肆扩散的目的了?”
先前江笑与红芪说话时他无力回答,这回面对岑双的问题,也是等了许久,喉结几番滑动,才缓缓开口:“融合了秽气的妖魂香,能潜移默化地引导颠覆生灵们的信仰,信仰变更,愿力衰减,天上诸仙的实力也会大幅衰弱,便也将天命的羽翼钳制住了……”
这便与岑双之前所料相差无几了。
如今天命不能出手,是因为魔神尚未真正出世,一旦他们没能成功阻止锦玥太子,神明之间的战争必将打响,是以,无论是锦玥太子的妖魂香计划,还是暗中破坏他计划的红芪,都是想让自己或所在阵营取得更大的胜算。
唯独一点让人想不明白,便是红芪此人,即便最后与锦玥太子话不投机,不想再与他合作,也不像是为了将功补过,就会转投天宫阵营,盲从天帝命令的人……
“不过是,还那老头一个人情罢了……”大约是看出了岑双的疑惑,红芪主动解释起来,只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咳嗽起来,想来忍耐许久,这一下没有忍住,便咳得惊天动地,约莫实在乏力,也顾不得其他,整个人伏倒在江笑背上。
江笑脚步一顿,张了张嘴,随后埋头向前走去,到底没说什么。
岑双眼眸微动,对红芪提议:“要不然——”
“没事。”红芪打断他的话,缓了会儿,继续道,“我欠天帝的人情,是救命恩情。”
岑双不知他为何非要在此时提起这些,但对方既然想说,他也耐心听着。
听得对方道:“那年,我被闹市斩首,亡魂进入冥府,却在转世之前,忆起所有前尘往事,自然也就想起来,原来我的一生,不过是天上仙人的一个赌约,我那时觉得好笑,便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把自己笑成了个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