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懦弱无用,一无所有,所以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既做不到改变,也无法做他们当中的一员,于是选择离开,那你们呢?这就是你们的变法之道?放出浩劫,颠覆法则,重洗天上人间,却要这世间万灵性命来偿!你们疯了?你疯了?红芪!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
“那岑双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便是知道他也骗你隐瞒你,也还这般护着他?”
“……”
樊笼中被藤蔓挡住脸的岑双还在昏迷,只是埋在袖子里的指头,略略抽动了两下。
大约也觉得这事往岑双身上扯有些勉强了,红芪自我冷静了一会儿,镇定圆场:“你知道什么?士为知己者死,帝君于我,更不只是‘知己’能够概括,此前我曾与你们说,是因为帝君抓住了我的把柄才不得已为他办事——那是为了取得你们信任,骗你们的。
“我当时不过是一介再卑微不过的怨灵,如何有通天的本事知晓怨灵飞升的法子?那法子,乃是帝君授予,便是我能成为木相,修得一身阵术本领,也全仰仗帝君指引!”
又俯首叩拜道:“我与帝君,不是师徒,尤胜师徒,大恩大德无以言谢,此生必定唯帝君马首是瞻!”
黑袍人拨转珠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点点头,忽然伸手一指,正对着樊笼的方向,便见原本空荡荡的牢笼下起了一片片雪白花瓣,那花瓣落到岑双身上,化成一件白袍,牢牢将人覆盖——既有暖身之意,亦是防备控制——落到江笑身上,仿佛将人重创,直直跪在地上,又似一只无形大手,将其拽出囚笼,随意丢到一边。
又一弹指,现出一把长刀,丢到了红芪膝前,温声道:“阿芪一片忠心,令我很是感动,既然你在心中奉我为师,做师父的,自然要为徒弟讨回公道,去罢,阿芪,他已被我封住修为,你去杀了他报仇。”
红芪沉默着注视那把刀。
少顷,他将长刀拾起,起身面对江笑。
他也终于看清江笑此时的模样,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按压在地,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尽管形容极其狼狈,脸上糊满泥土与血痕,一双眼眸却亮得烫人,熠熠生辉,火花四溅,噼里啪啦烧得旺极,与周围的事物泾渭分明。
红芪拖着长刀缓步来到他身前,江笑拼尽全力仰起脸,死死瞪着他。
长刀高举,挥舞间撞散周遭暗火,擦出一片刺眼的光芒,令江笑不适地闭了闭眼,然而直至他再睁开眼,那一刀也没有斩下来,反而出其不意,迅如闪电,转身攻向黑袍人!
同一时间,不知何时、不知如何从囚笼中脱身的岑双,闪身到了黑袍人身后,速度之快只剩残影,看不清捏着怎样的招式,也完全不给人反应过来,在对方被红芪的反水吸引了大半注意力时,重重砸了过去!
第265章 魔神出世(十) 红消香断,死生无话……
电光火石间, 一道残影自黑袍人袖中飞出,义无反顾地迎上岑双的攻势,其身形不大, 却在两者相撞的那一刹迸发出夺目的青光, 将岑双最关键的一击挡下了三分之一。
尽管因此耗尽了维持其化形的法力,叫它迅速干瘪并现出原形, 却也让黑袍人有时间甩开烦人的血藤,将红芪手中长刀击碎之余,即便被岑双击中却也未曾伤到要害,反而回手擒住岑双手腕,余光往下一扫。
那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原本是一只青白相间的小鸟,摔落到地面后, 变成了两根羽毛, 一白一青, 紧密纠缠,其中属于青色的那根羽毛尚且稚嫩,不如白羽宽大, 大约是某只少年青凤换羽时留下来的, 被岑双击中后,彻底暗淡下来, 又随着两人对峙的法力波动, 一点点化为灰烬,只孤零零剩下白羽一根。
再看岑双此时的模样, 一双青眼无瞳,脚下没有影子,可见其肉身并没有挣脱黑袍人加盖在他身上的白袍,不过是为了杀他, 赌着五成不到的机会,竟然连命都不要,元神出窍过来偷袭!
当真是恨不得他死。
黑袍人的兜帽在法力引起的狂风中滑落,露出来的是清晰可见的怒容,到后来像是被气笑了,说出的话反倒温柔极了,好似商量一般,道:“你既毁了我的爱宠,便拿自己来赔罢。”
动作却霸道强硬,毫不给人拒绝的余地,话音未落,抓住岑双的那只手便猛地往外一推,将这缕元神打回其本体,又隔空勾勒出一个诡谲的法印,伴着雪白的花瓣飘了过去,一直落到覆盖着岑双的白袍上,之后虚虚一握,便见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青鸟从白袍下飞了出来,不受控地一直朝黑袍人飞去。
黑袍人将小青鸟攥在手心,无视其又抓又咬的挣扎,双指并拢在其额心一点,便将无法再动弹的青鸟收入袖中。
回过头,看向因血阵溃散而遭到反噬的红芪,见他丢开断刀,挣扎着爬起半个身子,便一挥衣袖,袖风如无形利刃,刺啦划破红芪的衣物,钉穿他的四肢,挑断筋脉,碾碎骨头,令其惨叫一声,扑通摔了回去。
这回是彻底爬不起来了。
江笑在他身后,似乎还没从眼前的变故中回神,只愣愣看着,没有反应。
黑袍人的视线扫过他,又回到红芪身上,微微一叹,似是怜悯:“瞧瞧,即便你不杀他,他也照样对你的遭遇无动于衷,就为了这么一个知道你的曾经后也从未可怜过你,却要逼问你为何不能像他一样博爱,时时惦记着要将你送入散灵殿受死的天宫仙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值得么?”
“跟他有什么关系,”红芪呸出一口混着血的痰水,又咳了两声,嗤笑道,“我就是要命,想要活着,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真当我看不出来么,在你下令让我引他入墓室的那一刻起,就是要我也有进无出!”
所以他跟岑双说起这件事时,倒也不算扯谎,至于他所保留的木相法宝为真一事,也不过是羽帝蒙蔽他,要他安心送死的手段之一,毕竟有没有这件法宝,他都无法依靠自己离开熔炉,而他为了将这场戏做得足够真实,才没有将此事直白道出。
黑袍人没有立即答话。不知何时,红芪奉上的那两颗珠子又到了他手心,被他一圈圈地转动把玩,片刻,又是一叹,徐徐道:“这些年你在背后查了仙羽宫不少事,大约也知道,从前那些羽帝选定羽仙祭祀时,还会为他们选一些陪葬品罢?”
他将红芪这一刻的僵硬收入眼底,神色未变,只继续道:“我自问待你不薄,便是要你下墓室,还选了你这位天宫至交为你陪葬,尽管你不是仙羽宫人,仍给了你等同于羽仙的待遇,不感恩戴德也罢,听你这语气,反倒怨恨于我?”
红芪似乎镇静了些,回道:“我不过是想要知晓你的真实目的,如此才能安心与你合作,你就要为这事除掉我?”
“若是如此,当然不会,可阿芪,你是只做了这一件事么?”他握着珠子的手抬了抬,不知何时,那两颗珠子竟被碾成了粉末,“这东西,是天帝给你的罢。”
此言一出,可谓惊心动魄,任红芪四肢骨头尽碎,仍不能自控地抽搐了下,虽很快控制住了,但一双瞳孔还是控制不住地放大,眼看着黑袍人笑意深深,继续道:“他是怎么吩咐你的——要你亲眼看着我融下此珠,再率天兵天将过来摆下天降大阵,在我被这假珠扰乱之际,驱动大阵将我诛杀?”
他每多说一句,红芪的脸色便更苍白一分,喃喃:“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