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笑问:“杀了谁?”
小半妖道:“所有害死娘亲的人,我要……让他们跟娘亲一样……不得好死!”
男子又问:“还有呢?”
小半妖道:“阻止我为娘亲报仇的,都该死!”
“乖孩子,就是这样,在怨气中滋养灵魂,才能变得更为强大,仙人无法满足你的心愿,那么便由你自己达成,终有一日,仙人也将被你踩在脚下!……可惜你的怨气终究还是太淡了,想要变强,就需要更强烈的怨气,晴雪村,可以作为你第一个跳板,随后,我会为你寻一个适合你的,供你脱胎换骨的地方。”
小半妖大抵懵懂着,所以没有再说话,也或者说了什么,仙骨因残缺而无法完全转述出来,再次有声音传出时,还是男子的:“虽然鼠妖被剿灭,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仙门的人过来查看,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便将这块仙骨赐予你,它可掩藏你身上的怨气,别怕,也没多痛,至少,没你死亡时那么痛。”
也不知男子口中的“没多痛”究竟是个什么定义,因为即使小半妖已经成了灵体,还是痛得不断尖叫,最后忽然安静,大抵是昏了过去。
他昏过去后,整个空间安静了许久,才响起那个男子的声音,像是在对昏睡的小半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你也挺幸运的,至少,你有一对真心疼爱你的父母,他们没有一个嫌弃你是半妖,只会觉得你是他们相爱的证明,不像……”忽然短促地笑了声,“不像”之后的话戛然而止,年轻男子再未提过。
仙骨上的溯源之术,也至此终结。
久久无语。
莹白的仙骨在清音仙君掌心抖了好几下,就像是在抖去它记忆中污秽的血腥之气,抖完后,它又懒洋洋地趴回仙君掌心,委屈地蹭了蹭对方的指头,还顺势翻了个身。
岑双仿佛是被辣到了眼睛,不忍直视般挪开视线,看了眼地上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半妖,又抬眸看了眼一边皱着眉头的容小王爷。
容仪察觉到他的视线后,一脸莫名地看了回去。
岑双笑了笑,没再看他,是懒得跟他玩你瞪我我瞪你这种幼稚把戏的意思。
只是方才看着小半妖狰狞恶鬼的模样,才忽然想看看容仪小王爷,因为“云泥之别”这个词,用在他们两个身上,竟再合适不过。
有的人生来尊贵,在万千娇宠中长大,所以无忧无虑,任性妄为;有的人生来卑微,在暗巷泥潭中打滚,还要负重前行,生活不易。这两种人,都无法想象对方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就是见到了,也难以感同身受。
江笑似乎才从刚刚听到的信息中反应过来,长叹一声,面色更复杂,瞧着小半妖的眼神,也极为矛盾。他突然骂道:“真是畜生!”
他骂的自然不是小半妖,但小半妖似乎对这两个字十分敏感,就是眼下这种不清醒的状态,也因为听到这两个字而抬头,恶狠狠地看向江笑,四肢蠕动,若不是被阵法压制,只怕要发狂杀人了。
江笑看他这个反应,立即知晓自己用错了词,连声致歉,可惜小半妖似乎只对某些关键字句有反应,眼下江笑说的话不在他的反应范围内,所以还是龇牙咧嘴的,凶得很。
劝不听,江笑也不强求了,他惆怅道:“我怎么感觉他身上的怨气越来越重了,这可如何是好?原本我觉得他是因为身世凄惨,才在死后生出怨气报复凡人,却不曾料到,原来他成为怨灵后还曾自控过一段时间,是被人刻意引导成如今的样子……唉,这次镜灵出的题,可真难。”
这种难,不是题面上的难,它难在情感上。
是遵循天条消灭眼前敌我不分的怨灵,还是怜其身世任其报仇,身为仙人却眼睁睁看着对方大开杀戒?
一时无话。
仙君掌心的小骨头大约察觉到氛围不对,便爬了起来,探出个尖看了看,忽然从仙君手上离开了。清音没有留它,只沉默着将手收回。
小骨头晃晃悠悠,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磨磨蹭蹭的,终于寻到机会蹭到了岑双身后,还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它摇晃了一下,便是个蓄势待发的姿势,似乎想要干什么坏事。
江笑又道:“用溯源之术,本是想看小半妖的死与谁有关,能否在村民与他之间寻一个平衡,怎么现下更难让人做决定了——贤弟,你惯来有主意,这次可有想法了?”
残缺的仙骨摆了两下尖尖,像蠢猫摆尾似的,终于寻到时机,猛地朝前扑去——
却被一只苍白的手凭空捏住。
小骨头像被捏住命脉,不再动弹了。
岑双捏着骨头,随意地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心,笑道:“贤侄,不要将谜题复杂化,如我一开始所说,镜灵并没有在这一题上刁难我等,解法,在方才的溯源之术后,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大抵是被敲击了好几下,手中的仙骨又开始反骨起来,在岑双手里挣扎不休。
岑双这时才看向手中愚蠢的骨头,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察觉到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嫌弃,所以不待岑双再敲,它自己用力,敲了下岑双的手心。
“……”
岑双与之对峙片刻,反手便将江笑施加在它身上,唤醒仙骨灵性的法术抹除了。
呵。
第60章 乱镜之晴雪村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隐约从村外传来的鸡鸣声, 打破了晴雪村的寂静。
天光渐亮。
村民们等不到岑双与他们定下的时间,提前便从家中出来,陆陆续续来到昨日四人摆摊的地方。
在这次来的人中, 除了昨日露面过的村民外, 竟多了许多新面孔,这些新面孔多为老人与婴孩, 其中老人们哪怕是撑着棍子,或是在家人的搀扶下,也步履蹒跚地赶了过来。
原本今日不会来这么多人才对,因为他们当中有不少已经喝过去疾水,可这些不断往这里赶来的人,却不似昨日痊愈后那样一身轻松, 反倒是个胸闷气喘到直不起腰的状态, 连那些没有喝过去疾水的人, 除了因身中妖毒者导致的脸色怪异不断咳血,也出现了印堂发黑喘不上气的症状。
老年人尤其严重,青年人尚能自如行动。
乍一看, 他们好似是来求药的, 可仔细去瞧,那便十足不像了。此刻, 他们眼露怀疑, 脸色怪异,其中不少青年人, 手中甚至持着锄头铁镐。
分明来者不善。
其中叫嚷到几乎大部分人都能听到的话,更是证明了这点。
“我早就跟大伙说别信崔老头,这老不死的就指着要害死我们!他留着铃兰那贱人招来了鼠妖,几个村子隔三差五死人, 好不容易我们把那贱人赶走,他又叫来三个妖道,给我们搞出一身的疫病,这还不肯罢休,他还嫌我们死得不够慢,又招来四个什么仙长的……”
那人辱骂道:“什么狗屁仙长,要我说,他们就是与那三个妖道一伙的,全都是妖道!现下唯一的法子,便是将他们拿下逼出真正的解药,我们人多,不怕他们!想活命的,就跟我们走!”
老伯喘着气,敲着木棍跌跌撞撞拦在他们身前,劝道:“阿生,你说我没事,这事里面,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周全,但是仙长他们于我们有恩啊!你不要带着大伙来这里闹,我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那叫阿生的汉子长得高大凶狠,面对老伯的规劝毫不动容,甚至一把将老伯推开,对身后的村民们道:“大伙都看到了,这吃里扒外的老不死到现在还要帮着那些妖道,他们果然是一伙的!我们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