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又轻又慢。
在五六步外顿住。
萧意珩手指一颤,身形僵住,不敢回头。
他猜到了是谁。
沉默弥漫在空气里。
良久。
“你终于回来了。”
清朗的声线, 如山泉漱石,不疾不徐地传至耳畔,唤起萧意珩久远的记忆,令他心弦微动。
萧意珩紧抿唇,默然片刻,低声道:“……慕峤。”
听见这一声,慕峤眼底似有碎光浮动。他喉咙发紧,声音染上一丝丝沙哑:“为什么丢下我?”
萧意珩心尖一颤。
不论问数年前揽春峰假死离开,还是问南山别墅偷钥匙纵火离去,他都答不上来。
那些答案滚滚发烫,刚涌上舌尖,就烫得他生生咽下去。回答之后,所有他极力逃避的东西都无处遁形,在天光之下赤露无遗。
他喉咙里像淤着一团棉花,嗫嚅道:“我……我……”
慕峤喉结滚了滚,轻笑一声,冷淡得如同淬了冰雪。
“还没编好吗?”
萧意珩呼吸一滞。
他霍然转过身,望向慕峤。只见慕峤虽然用回了自己的声音,依然是牧先生那副装束,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西裤,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与四周古朴的陈设格格不入。
萧意珩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任务失败,所以滞留此地?任务要求揭开牧先生的秘密。
萧意珩望了望苍茫竹海,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把牧太太关哪里了?”
“慕太太,”慕峤唇畔勾起深深的弧度,眼眸深邃,“……不就近在眼前。”
萧意珩一愣。
反应过来,他瞳仁震动,耳尖泛起薄红。但稍一深思……
他不敢置信:“这项任务从头至尾,你都是知情者?”
慕峤向萧意珩走近一步。
“终极任务,寻找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间,”他笑意款款,语调从容,死死盯着萧意珩的面容,“揭开牧先生的秘密,奖励逃离本世界。”
慕峤所言,与终端发布的任务一字不差。
萧意珩瞳孔骤缩,心猛地一沉。
他止不住后退两步,说话结巴:“你、你怎么知道?”
慕峤目光流连于他面颊上的震惊与惶然,心底生出几分快慰,他唇畔衔着笑:
“任务是我发布的,我怎会不知?”
萧意珩脸颊刹那间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他腿有点发软,不禁又后退一步,后腰骤然抵上坚硬的石桌,一阵钝痛。
他不敢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事到如今,慕峤不打算再遮遮掩掩。
他站在原地,衣袍未动只微阖双眸,几息之后,再施施然睁眼道:“就这么做到的。”
话落,萧意珩手腕的终端震动,弹出一个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亲吻慕峤】
萧意珩眼睛瞪圆,面庞发烫爬上一抹轻红。
不待他消化,一个光屏又弹了出来。
【强制任务:称呼慕峤为“夫君”】
萧意珩下意识惊呼:“不!”
话落,七八个光屏争先恐后流星赶月地弹出,密密匝匝又层层叠叠地铺在半空。
【强制任务:与慕峤一同沐浴】
【强制任务:夜夜与慕峤同塌而眠,交颈而卧】
【强制任务:仙门百宗见证下,与慕峤结契成道侣】
…………
【强制任务:立下心魂血誓,烙下魂魄刻印,与慕峤永生永世不分离】
光屏血红的字迹,触目惊心。
萧意珩乌黑澄亮的眼眸布满悚然,面色一会薄红,一会煞白。
他惊骇得如同白日撞鬼,猛地扯下手腕终端,抖着手一把扔得远远的。
慕峤抬步靠近,弯腰从仙草堆里捡起终端,用手轻轻擦拭,抬步朝萧意珩走去。
萧意珩急道:“你想做什么?羞辱我?你就这么恨我?”
慕峤趋近的脚步顿住,俊美面容写满荒谬。
“对,我恨你。”
他唇角扯出一丝丝嘲意,似笑非笑。
“我恨你,在你死后,以上古禁术招魂,日夜呼唤你名,却不见魂归来兮。”
“我恨你,一次次启用轮回阵,在岁月长川里来回回溯,穿梭,却寻觅不见你的一丝踪迹。”
萧意珩唇畔微张,心底一片酸酸涨涨。他无法言语,也不知能说什么。
慕峤话语未停。
“穷尽手段后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成仙。我做到了,数不清多少日夜的修炼,终于白日飞升。”
“然而,踏足仙界,我依然无法探清你的下落。”
说到此处,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对,我恨你,我就是这么恨你的。”
萧意珩不是木头,他没有恨过谁,但他知道恨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慕峤的眼眸。那双瞳仁里暗潮翻涌,多看一眼,就要将他完完全全吞没。
萧意珩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一句道歉太过轻飘飘。
静默半晌,萧意珩声音很低:“你既已成仙,何不干脆超脱凡尘,斩断执念?”
慕峤眸底涌现一股浓浓的苦涩。
“我修炼飞升是为了斩尽尘缘吗?”
萧意珩不敢答。
“我在你面前就是一个笑话,”慕峤咧嘴,自嘲道,“一本低俗小说里的虚拟人物,又怎么配得到你的感情呢?”
“不是!”
萧意珩骤然抬头,蹙眉急切道。
撞入慕峤幽深的眸子,他又急忙避开视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从没将你当成虚拟人物。”
慕峤轻笑一声。
“你看,其实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意罢了。”
此言一出,萧意珩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变成沉默。
一手撑着身后的石桌,他的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湿意。
慕峤凝视萧意珩半晌,见他并不辩驳,他又靠近一步。
萧意珩盯着地上的青石,望见慕峤的皮鞋尖就要抵上他的,头顶幽幽传来声音。
“你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慕峤语气已经变了,透着几分蚀骨冷意。
萧意珩警铃大作,拔脚就朝院子外狂奔而去。
幽篁森森,万千修竹摇晃着发出低吼声。
萧意珩心悬在嗓子眼,运动鞋在竹林夹道跑脱一只,他根本顾不得停下来捡。
白色袜子踩在小径上,碎石十分硌脚,他强忍痛意,终于跑到石碑不远处的渡口旁。
好在渡口草丛里就拴着一只云舟,他手脚并用,喘着粗气爬进云舟里,跌跌撞撞摸到船桨,双手立时奋力摇桨。
云舟划出十几米,他才腾出空隙,惊魂不定地回头看。
竹林冷落,渡口空寥,并不见半个人影。
还好慕峤没追来。
萧意珩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舟装有灵石驱动的机关,不用灵力也可浮在半空。
如今萧意珩一介凡人之躯,身上无半点灵力,若不小心栽下云舟,定然非死即伤。
他一路心神紧绷,战战兢兢,格外谨慎。
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久到昔日玄门道友的容貌名字,都已经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他只隐约记得揽春峰的桓尧,那个脾气急躁的师兄。
若这世上还有人会不遗余力帮他,那一定是桓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