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春峰的方位,萧意珩中途走偏一次,幸好及时反应过来,他摸索着最终也找对了。
云舟抵达揽春峰渡口。
萧意珩小心翼翼下了云舟,白色袜子已印满脏污。
他踩着白石台阶,一脚高一脚低,也跑得像一阵风似的,与一个又一个身着青衣白纱,下了午课的弟子擦肩而过。
太初殿前的玄一广场上,弟子们在收拾放在白石砖上的蒲团。
蒲团尽头,立于供桌之后的人,一身浅蓝袍子,拾掇桌案上的符箓,朱砂,法尺等。
那人生得鼻梁高挺,浓眉大眼的,一双眼睛像铜铃似的嵌在方脸上,可不就是桓尧。
萧意珩喜不自胜,远远的,就嘴里喊着“师兄”,径直奔去。
桓尧似是没听见,没瞬时转头望来,仍在对弟子说话。
萧意珩步履不停,又喊了一句师兄,声音拔高几分。
桓尧说得聚精会神,依然没回应。
萧意珩绕过收拾蒲团的弟子,站在桓尧的身侧,惊诧道:“师兄,喊你怎么不理我?”
桓尧充耳不闻,将符箓叠得整整齐齐,冲某个弟子道:“玉尘,朱厌秘境内危机四伏,你将这些符箓也带去吧。”
叫玉尘的弟子将两个蒲团叠在一起,叹口气道:“师尊,我都说八百遍了,您给我的符箓灵器都装满了乾坤袋,再装不下了。”
桓尧手里的符箓仍是递向前,坚持道:“拿着吧,那就多带个乾坤袋,以防万一。”
“知道了,师尊。”玉尘满脸不情愿地接过符箓。
萧意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空听这些鸡毛蒜皮拉家常。
被晾在一旁半天,他有点生气了。
“别逗我了,师兄,”他跺了跺脚,“我真的找你有急事!”
“修士也是会死的,”桓尧早习得驻颜之术,却鬓边微白,似乎老去了很多,他目光悠远,“就算修为再高,也可能突然就死掉了。”
玉尘撇撇嘴,嘟嘟囔囔:“第一千零一遍……”
桓尧师兄在说我吗?
萧意珩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心急火燎去扯桓尧的宽大衣袖,手猛然抓了个空。
萧意珩骇然,探手再抓。这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从桓尧浅蓝色的袍袖径直穿过。
桓尧根本看不见他,更触碰不到。
不止桓尧,这玄一广场内的所有弟子,全都看不见他。
无怪乎他一头短发,身穿白T黑裤,在修真界堪称怪异,沿途张皇失措跑来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萧意珩心一下沉到谷底。
他兀自出神间,喧闹的玄一广场霍然陷入一片岑寂,所有弟子都大气不敢出。
萧意珩抬头望去。
簇拥成群的弟子,静默着心照不宣向两侧避让,退出一条宽阔道路,个个面露惧色,再也一动不敢动。
道路尽头,一个颀长身影从容不迫踱步而来。
一身玄色的宽大衣袍,好似要将阳光都吸了进去。
来人剑眉修长,双眸如翦水,额间银色剑纹为昳丽容貌平添一分峭冷。
满头乱舞的银发仅仅用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及膝发尾随着起起伏伏的玄色袍裾,划出缭乱的弧度。
骨节清癯的手指,握着一只……运动鞋。
慕峤来了。
他现出了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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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几章了,冲!
第56章 以吻封缄
慕峤容貌超尘, 气质却邪肆妖冶,无一人敢近前。
那一头银丝……
萧意珩一时看得怔住。
他认出慕峤握着的运动鞋,正是在竹林夹道跑丢的那一只。
不同于其他弟子大惊失色, 桓尧面染怒气, 铿然祭出本命剑, 一剑指向慕峤, 厉声喝道:“你还来做什么?滚!”
慕峤眼神锁定萧意珩后, 就没移开过。听到杂音,他恍若未闻, 步伐不偏不倚朝他而去。
跑不掉了。
萧意珩紧抿嘴唇站在原地。
慕峤眨眼间走到萧意珩跟前, 弯腰蹲下将运动鞋放在白石砖上, 抬手去捉他那只穿白袜子的脚。
萧意珩下意识后退一步。
慕峤言简意赅:“穿上。”
说话间,他使了一个清理的术,脏污的袜子霎时变得洁白如新。
萧意珩有一丝难为情:“我自己来。”他抬头望一眼玄一广场上的众人。
桓尧拔剑四顾心茫然, 其他弟子惊魂甫定心有余悸作鸟兽散去。明明慕峤就在供桌旁, 可他们忽然全都看不见了。
慕峤应是施了术法。
那他无法被看见被触及呢?
兀自出神间,萧意珩的脚倏地被捉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温热手掌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对准鞋口, 缓缓往里送。
他的脸又不争气地像火烧了起来。
慕峤银发曳地, 于微风中轻晃,宛若水中的藻荇。
曾经泼墨般的三千青丝,不知何故,寸寸染成了霜雪。
萧意珩定定看着他鬓边被风拨弄的几缕碎发,眉峰蹙起,瞳底泛起柔光,心间没来由地划过一阵酸软。
慕峤拽出鞋舌后,系紧鞋带扎了个蝴蝶结。他站起身, 神色无波无澜,道:“脚疼不疼?”
萧意珩微微一怔,但仍后退一步,垂眸掩去情绪。
定了定神,他言归正传:
“为什么师兄他们都看不见我?”
慕峤凝视着他的面庞,眉目淡然:“我带你回去上药。”
萧意珩不依不饶:“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师兄为什么不能?”
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慕峤眼神瞬时冷了下来。
他浅浅勾起嘴唇:“他们看不见吗?”
萧意珩疑惑。
这时,身旁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的桓尧,收拾供桌的手顿住,视线突然落在他身上,纳罕迟疑道:“你是……”
细细端详相貌后,桓尧声音微颤:“……师弟?”
闻言,萧意珩眼眶发热,欣然笑道:“是我,师兄,真的是我……”
话音未完,只见桓尧眼神突然蒙上一层茫然。
他困惑望一眼四周,又像什么没发生似的,拂袖将供桌上的东西收进袖里乾坤,转身大步离去。
萧意珩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嘴里不停喊着“师兄”,却再没有回应。
意识到什么,萧意珩紧咬后槽牙,回头剜一眼慕峤。
“你让他看见我的?”
慕峤衔着一丝笑,没有否认。
“然后又让我消失,还抹去他的记忆?”
萧意珩声音嘶哑。
“没错,是不是很有趣,”慕峤款步而来,低头望着他的眼眸,殊绝面庞漫出一抹残忍笑意,“想再玩一次吗?这一次我可以让他看见的时间长一点,一刻钟如何?”
萧意珩手指紧攥,浑身发抖:“疯子!”
慕峤唇角弧度更深,身体微躬,凑近萧意珩的耳畔,嗓音温柔:“你的疯子。”
微烫的呼吸,从他耳畔的每一寸皮肤舔/舐而过。
萧意珩浑身战栗,蜷缩的手指推向慕峤的胸口,没推动反被他一手攥住,紧紧按住在胸膛上,再也挣不脱。
慕峤望着他怒火灼烧的双眸,面容泛出一丝快意,调笑道:“这就受不了了?”
萧意珩面颊红透,以为身体细微反应被看透。
“那你在一次次欺骗我时,可曾顾虑我的感受,”慕峤压低眉峰,却说的不是这,他控诉道,“你弃我而去那些年,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有一个傻子还在苦苦等你,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