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是那个总坐在他前面的夏国女同学, 她今天化了个淡妆,学士帽戴得有点歪,露出一小截刘海。
“林云,一会儿拍照你站我旁边呗。”她笑着说,“咱们夏国留学生的合照,缺了你就不完整了。”
林云点点头。
女生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爸妈真不来啊?”
“太远了。”林云说, “视频就行。”
“也是。”女生叹了口气,“我爸妈也没来,机票太贵了。不过他们说晚上要视频,看我穿学士服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但你现在可不一样了,想回去随时都能回去吧?”
林云没接话。
女生的目光往操场边缘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压低声音:“哈尔也来了?那边那个,是不是他?”
林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边的老橡树下,哈尔正靠着树干站着,黑色的中长款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金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太高了,站在那群家长中间,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白桦树,周围几个妈妈一直在偷看他,小声说着什么。
他显然也看见了林云的目光,抬手挥了挥,又比了个心。
女同学羡慕地笑:“他真的很爱你,你看他那眼神,就只能看见你。”
林云又去看哈尔,哈尔也在看他,好像一直在看着他,等待着他随时可能会看过去的视线,然后总能稳稳地接住。
女同学又凑近了一点,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林云,你毕业之后怎么打算?回国吗?”
“会回去一趟。”
“只是回去一趟?”她眨了眨眼,“不打算回国长期发展?”
见林云没有回答,女同学便又说:“我跟你说,国内现在发展得可好了。你不知道,我上个月跟家里视频,我家那个三线城市都通地铁了。我爸说他们单位招人,海归硕士直接给副高待遇,安家费五十万起步。”
“你打算回去?”
“当然回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出来这么多年,该学的学了,该见的见了,不回去干什么?在这儿当二等公民吗?”
这话说的很直白,但这是事实。
林云点头,“你说得对。国内发展得好,回去是对的。”
女同学的想法被认同,很高兴,又凑近了一点:“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让哈尔也过去?他现在拿了洲际杯冠军,名气这么大,要是能代表夏国参加比赛,那多好。你不是他的投资人吗?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林云没想到她又提这件事,和之前不一样,这次他给出了回答:“归化运动员不是签个合同那么简单。他生在米国,长在米国,家人朋友都在这里。让他换一面旗帜去比赛,等于让他否认自己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
女同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林云也笑了:“我知道。”
音乐换了一首,气氛顿时庄重严肃,校长走上主席台,开始念名单。
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一个学生就走上台,接过那个卷成一卷的毕业证书,转身对着镜头笑。
掌声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名字,偶尔能听见某个家长扯着嗓子喊“宝贝妈妈爱你”。
轮到林云的时候,他走上台,接过证书,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操场边那棵老橡树下。
哈尔还站在那里,看见他看过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巨大的心。
林云笑着,拿着证书走下台,朝着哈尔走过去。
学士袍的裙摆有点长,走快了容易踩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一半的时候,哈尔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到了近前,哈尔正用一种珍视的眼神看着他,轻轻地把他歪到一边的学士帽穗子拨正。
温柔地说:“毕业快乐,林云。”
……
夜幕降临,体育场的灯光亮起来,把整个场馆照得如同白昼。
长条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银质餐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飘散在空气里。
林云端着一杯香槟,靠在角落的柱子边上,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
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聊天,有人端着酒杯满场飞,跟每一个认识的人合影。
那一张张刚刚毕业的年轻面孔上,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新世界的兴奋和不安。
“林云!”那个夏国女同学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泛着红晕,“你怎么躲在这儿?快来,我们拍张合照!”
林云被拉过去,站在一群夏国留学生中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闪光灯亮了好几轮,有人喊“再来一张”,有人喊“换我换我”。
拍完照,人群散开,林云又退回了角落。
他靠在柱子上,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餐台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哈尔。
哈尔站在体育场入口处,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回家特意换了一套,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中长款大衣,衬得肩宽腿长。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握手,姿态客气但疏离。
老人说了句什么,哈尔点点头,然后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朝林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那副客套的面具就碎了,蓝眼睛里漾出笑意,嘴角的弧度从礼貌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跟老人说了句抱歉,然后大步走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怎么了?”他走到林云面前,低头看他。
林云叹了一口气,他讨厌任何的应酬场合,即便是这种没有更多利益的毕业晚会,都让他觉得无聊。
“要回去了吗?”哈尔知道林云的脾气,他这样问着,虽然刚刚和他谈话的是一个本地的商人,很想赞助他,但哈尔更想陪林云回家。
林云却摇头:“再等一会儿吧。”虽然无聊,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哈尔便笑着,把他手里的香槟杯拿过去,放在旁边的餐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整个过程都优雅体贴,就好像刚刚换衣服的那点时间里,化身成野兽,在他脖颈上咬出吻痕的不是他一样。
这样又站了一会儿,哈尔突然在林云的耳边低声说:“要不要一起去偷会儿懒?”
林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又要去哪个黑暗的角落里。他们在一起就会这样,简直就像两头永远无法满足的动物,没有廉耻,毫无顾忌。
不过也好,比在这里参加一场让自己疲惫的晚会,更能打发时间。
“那就走吧。”
哈尔拉着林云的手,穿过体育场侧门,走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喧闹声被甩在身后,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去哪儿?”林云问。
“你猜。”哈尔头也不回,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哈尔推开,冷风扑面而来,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阶,沿着体育馆的外墙蜿蜒向上,月光把台阶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