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比来时更大了。车灯只能照出前面几米远,两侧的树被风吹得弯了腰,枝条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车身时不时被风推一下,晃一晃,像一片在急流里漂着的叶子。
叶戈尔开得很慢,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
“抱歉。”他突然开口,声音在车里闷闷的,“我应该想到这种天气没法训练的。你说要出门的时候,我就该提醒你一句,害你白跑一趟,是我的责任。”
“不用道歉。”林云靠在座椅上,“是我自己要来的。”
叶戈尔说:“那你……能不能给我留个电话?有什么特殊情况,我可以马上联系到你。”
“好。”
林云并没有多想的就答应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车外,风雪太大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比之前还要大上几分,颠簸的车让人有种随时会被掀翻的错觉,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都紧握在了车门的扶手上。
叶戈尔看了一眼窗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面有个安全屋。”他说,“这种天气开回去不太安全,前面还有一小截横风区。要不先停一下,等风小了再走?”
“安全屋?”
“山路避险用的。”叶戈尔解释,“这条路每年冬天都会有车被困,所以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屋子,里面有暖气、热水、应急食物,不算舒服,但比在路上硬撑着安全。”
林云想起上山的时候,确实在路边见过几个小木屋,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堆放工具用的。
“行。”他说。
叶戈尔把车慢慢靠边,停在一个小木屋前面。
木屋不大,原木色的外墙被雪盖了一半,门是铁的,漆成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叶戈尔熄了火,从座位下面摸出一个手电筒,推开车门。
风雪瞬间涌进来,冷得刺骨。
林云裹紧外套,跟着下了车,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叶戈尔走到门前,扶手一压门就开了。
他侧身让开,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
“进来。”
林云跨过门槛,一股干燥的暖意扑面而来。叶戈尔跟在他后面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风声瞬间远了。
木屋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炉子,旁边堆着一小摞劈好的柴。
窗台上摆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包压缩饼干。
叶戈尔蹲下来,把柴塞进炉子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窜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火引到柴上,看着火舌慢慢舔上木柴的边缘,才直起身。
“一会儿就暖和了。”他说,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椅子上坐下。
林云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炉火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叶戈尔靠在椅背上,黑眸凝望着林云,突然说:“你那位朋友,真的跟我长得很像吗?”
林云还在观察环境,目光更多地落在炉膛里跳动的火焰上,看着那火光把他的影子拉扯的忽大忽小。闻言抬眸,“很像。”
“有多像?”
林云想了想:“像到我会以为你是他。”
炉子里一根木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
叶戈尔的嘴角微勾,在平平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求证,“那他一定很特别。”
林云深深看他,这种预设的提问,是想要什么答案?
叶戈尔继续说:“能让一个人记住这么久的人,不会普通。”他的黑眸映着火光,里面有一点很淡的深色影子在跳动,“我有点羡慕他。”
木屋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炉火烧得旺了,铁皮炉子的表面泛出暗红色,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把窗玻璃上的霜花融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叶戈尔站起来,脱掉派克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还是那件白色的厨师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林云。”他叫他。
林云抬眼看他。
“你相信缘分吗?”
这个词从叶戈尔嘴里说出来,不轻浮,也不刻意,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口的。他的声音很低,在木屋的密闭空间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微微的共振,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林云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当然相信缘分。他穿进这本书里,遇见哈尔,绑定系统,再到今天坐在这间风雪中的木屋里,面对一张和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的脸。
这一切如果不是缘分,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相信。”林云说。
叶戈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克制,只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暗夜里被擦亮的一根火柴。
“我也是。”他说,“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们应该认识很久了。”
这一瞬间,林云想了很多。
他想着安德烈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也想过叶戈尔这句话的深意难道是暗指他们都来自书外,当然也想过这可能纯粹是一场暧昧的对话,对方正试图拉进他们的距离。
但无论是什么,林云发现自己都无法去终止这个话题,能在这个书中世界里,遇见一个与现实如此接近的人,都让他无法拒绝。
“这种奇妙感很难抗拒。”林云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
“你那个朋友,”叶戈尔的声音很温暖,询问的语气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后来呢?”
“后来?”林云看着他,“没有后来。”
叶戈尔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们只认识了五天。”林云说这话的语气,是真的很平淡,听不出一丝不舍,“然后我就走了。”
叶戈尔的眉心蹙了一下,“没有再联系?”
“没有。”
叶戈尔沉默了很久。炉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像在斟酌什么。
“如果,”他终于开口,“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
手机铃声响了。
突兀的旋律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把那份正在凝聚,薄得像晨雾一样的东西撕得粉碎。
林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哈尔。
“林云!!!”哈尔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风声和喘息,像是在外面跑了一段不短的路,“你在哪儿?还在咖啡店吗?我找不到车!摆渡车停了,租车行也说天气不好不出车,我走了一段路,风太大了,根本走不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大型犬,绕着笼子团团转,找不到进去的门。
“你千万别走!就在那儿等着!等风小一点,我一定想办法过去!”
林云握着手机,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看着木墙上跳动的火光。
那些刚刚升起的、模糊的、带着回忆温度的念头,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地淡了。
“哈尔。”他说,声音平静,“你先回去。”
“不行——”
“我已经不在咖啡店了。”林云打断他,“有人接我,现在在半路的避风屋里。等风雪小一点,我们就往回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哈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紧张:“那个酒店老板?他为什么要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