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无法视物,哪怕近在眼前的事物也无法看清。齐疏月的神色有些茫然,那双淡茶色的眼睛徒然睁大,因没有焦距,看上去格外得懵懂可怜。
他的步伐也不由得因视野受限,而格外缓慢,有些许踉跄。
客厅当中理应是有许多杂物、易碰撞的,但观野只牵着他的手腕,告诉他:“你跟着我走,不会碰到,小心一点。”
也果然没碰见什么杂物又或者鬼怪,一路走的十分顺利。
齐疏月的心跳莫名蹦得很快,他扯了扯观野牵着他的手。
“嗯?”
观野似乎是回过身,询问他。
齐疏月小声问:“江连西他们,还在……”
“他们?”
观野似乎冷笑了一声,“不用管他们。”
“要是死了,那也是他们该死的。”
观野的声音,似乎猝然阴冷了起来,含着一缕不易被发觉的怒意。
“……哦。”
齐疏月缓缓地应了。
观野的手,真的很冷。
在沉默地走了一会后,齐疏月骤然踉跄了一下。
似乎是扭到脚,实在是太疼了,他难以控制地“嘶”了一声,又害怕引来什么,于是一下捂住了嘴。
在黑暗当中茫然望着的眼睛,因为疼痛,又浮起一丝水雾来,看上去当真是剧痛难忍。
观野有些紧张起来,立即询问:“怎么了?”
齐疏月捂着嘴,用气音回答:“好像不小心扭到了,嘶……走不了。”
观野道:“我背着你!”
他蹲下身,似乎还想要检查一下齐疏月受伤的脚腕,但也在他松手的一瞬间,刚刚还说没办法走路的齐疏月忽然转头跑去——
齐疏月依旧看不见前方事物,只能依靠本能向前跑。
因为过于恐惧,他小腿甚至都微微有些抽筋,很疼,但齐疏月依旧不敢停下来。
敢停下来就怪了!
那根本就不是观野!
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齐疏月就是能很明显地察觉到那个人并非观野。而此时,对方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
“疏月,你跑什么?”
“观野”说。
“你也怕我吗?”
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对披着熟人面孔的鬼怪的恐惧,都让齐疏月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压。他只知道不能停,必须、必须……
不断颤抖的身体在此时还是拖了后腿,人在极端黑暗的情况下本来就很难保持平衡,又何况齐疏月还不是一步步试探着往前走的,所以也可想而知的——
他摔倒了。
哪怕什么也看不见,齐疏月也能察觉到疾驰的风声刮过来。
他几乎是完全没有着力点的,恶狠狠地往前栽倒了,一瞬间的失重感让齐疏月只来得及将手臂护在身前。
但是想象当中的剧痛并未到来,齐疏月跌进了一个足够宽阔温暖的拥抱当中。
虽然严格来说,齐疏月好像并没有和观野抱过几次,但身体却不知为什么格外熟悉他的气息。以至于哪怕仍在黑暗当中,无比惶急的情况下,齐疏月也能确定了……是观野。
是真正的观野。
观野一把将他抱起来了,像是拎起一只小猫似的轻松,让齐疏月坐在他的怀里。
同一时刻,一张黄符自身边亮起。驱散了周遭浓郁得接近液体的黑暗。
观野的面容被映亮了,挺拔的鼻根、英俊深刻的五官,是齐疏月熟悉的模样。他微微抿着薄唇,看上去心情很糟糕的模样,但是在垂眸望向齐疏月时,又透出难言的温情意味来。
“对不起。”观野先道歉道,“我错了。”
至于错了的点实在太多,让观野实在有点结巴,都不知从何道歉而起。
明明答应好齐疏月保护他,却没做到,甚至让齐疏月被鬼带走,身陷险境——
观野想到这里,眉心当中又浮现出一股强烈的后悔和戾气来,他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
是他太自信,以至于接近于自傲了。
在跨过十二点时,他察觉到别墅当中的鬼气骤然浓郁,在别墅内外,更是结成了拥有“规则”的鬼域。
这样的鬼域,通常都非常棘手。因为不是在对抗某个单只或多只的恶鬼,而是和这世间所有的鬼怪力量凝聚成的阴气维持的规则抗争。
最简单的破解方法,其实是先顺从“规则”,再找到其中的破绽。
但当时的齐疏月正睡在被子当中,呼吸绵长而轻,观野看的心中一阵发软,竟有些不舍得将齐疏月喊醒,便选择了给齐疏月的身边布下阵法保护,他先清除完出现在别墅内的鬼怪再回来。
观野的防御阵法,其实不如攻击阵法修炼得好,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也足够用了。何况那只出现在别墅内满身血气、只剩杀戮意识的鬼怪还在被他紧紧追杀,其实很难再对其他人造成威胁。
任何对齐疏月有恶意的存在,都无法跨过阵法才对。
这样的自信,在观野察觉到齐疏月离开了法阵范围内时,被反馈成一种强烈的心慌和痛意。
像是有刀尖插入心脏内狠狠搅杀那样。
观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时那样强烈的后悔心悸,就好像他已经犯过了同样的、愚蠢的错误那样。
总之观野方寸大乱地立刻折返,甚至因为太过心慌而捏错了两次寻人的咒术。如果这是出现在生死之战中,犯下这样基础性的错误,观野早已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好在找到了齐疏月。
但还是来的太晚了。
观野看着埋在自己胸膛里,哭的肩膀都微微发颤的齐疏月,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是喜欢看齐疏月依赖自己,靠在自己怀里的。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只心闷得微微发疼,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观野第一次吃到了过分自负的苦果——要是落在他自己身上,大概也不会如此难受,偏是落在齐疏月的身上,实在足够刻骨铭心。
这也养成了他日后捉鬼收妖时都格外沉稳、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其实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现在的观野实在无法这么想,齐疏月的面颊都哭红了。他皮肤嫩而白,一哭留下的痕迹都很明显,此时微微泛红,看上去碰一下都会发疼。
观野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他不想让齐疏月哭,那些泪一下和细泠泠的冰针似的扎进他心里,动一下都发疼;但偏偏又怕不让齐疏月哭,他的那些害怕和委屈会憋在心里,更难受。
措辞从未如此贫瘠的观野,只能一下下地,和眼前人道着歉。虽然翻来覆去地也就“对不起”、“我错了”、“不会有下次”、“不要难过”那样的话,最后也是急眼了,蹦出来了一句“宝宝别哭”。
被叫“宝宝”的齐疏月缓缓抬起头,水润的猫眼都有些睁大了:“??”
第88章 灵异篇(14)
观野一时间也凝滞在原地似的。他当然知道这样忽然冒出来的、黏黏腻腻的称谓很不合适,但是又莫名地不想收回改口,甚至觉得用这种称呼来喊齐疏月会显得特别的……
他心中微微一紧,仿佛血液都跟着上涌,冲得观野头脑都在发烫。
齐疏月也没计较那么多,虽然心中有股古怪的熟悉感,但他也就是惊讶了一瞬间也过去了。
这会醒过神来,很娇气的小少爷没因为观野及时赶到,驱散了那浓稠黑暗而心生谢意,反而更加用带着点哭腔的语气谴责道:“都怪你,你最不靠谱了——”
齐疏月知道自己是在毫无理由地迁怒,然而那恐惧情绪总需要宣泄出来,他抓着观野衣袖的手都在轻轻颤抖,指节清晰突出,关节的地方因轻微碰撞而微红。
更加圆滚滚的两滴眼泪,从眼睛里凝聚雾气,又滚落下来,砸在观野的衣角上,烫得他心惊。
“观野,”齐疏月委屈地说,“你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