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
观野见证了两次这样的死亡。第一次,是为了救他而被邪物贯穿,失血而死。
第二次,哪怕观野并未亲眼见证前因后果,这邪异的心魔幻境却已经擅自告诉了他一切——为了救下他,亦或是齐疏月所爱的这个世界,齐疏月被硬生生地耗竭力量而死。
这一幕被划分为了两个画面,满满当当地占据着观野的全部视线与大脑。
面前的画面开始扭曲交融,但死亡的这一幕仍然如此清晰,甚至在不断重演。
观野便这么不断地看着齐疏月,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齐疏月脸色苍白,失去了所有生息,躺在“自己”的怀中。
而“自己”如此痛苦,不甘,哪怕隔着一层幻境,观野也能强烈地感受到那样巨大的愤懑与悲伤。
因为爱人的死去,他正在退化为一只可悲的、失去桎梏的凶兽。
这样强烈的感情,也与幻境当中的观野共感了。
可以说他现在也在受着某种非人的虐待,因为要一次一次地见证着齐疏月的死去——这种强烈的情绪,也变为了更纯粹的“恐惧”。
恐惧能让世间最坚韧的勇者,也在那一瞬间崩溃瓦解成最胆小的懦夫。不敢踏出一步,被永生永世地囚禁在这样的黑暗牢笼当中。
但观野只是在静静地旁观着。
纵使那股巨大的愤怒与悲伤,仍然在他的胸口当中掀起惊涛骇浪。
可是这一次,观野手中凝聚了无形的剑气。他的手心当中出现了一把暗红色、材质如桃木般,看上去并不算锋利的长剑——
观野轻轻一砍,便杀死了在幻境当中哭泣的“自己”。
在幻境消散的前一刻,观野的视线仍然是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那个“齐疏月”。
面容苍白的美人不像是死亡,倒更像是沉浸在美梦当中,无比娴静而沉默。
“对不起。”
观野低声说着:“对不起。”
哪怕很清楚,这只是幻境而已。观野的心中却仍然传来同刀剜般的剧烈疼痛感。他轻声和幻境当中的齐疏月道歉,鲜红的眼眸当中仿佛簇起一层又一层的烈焰。
“我不能留在这里。”观野说,“小月在等我。”
这个世界的齐疏月,在等他。
幻境破碎,眼前的一切快速旋转着,拧成万花筒似的绚丽到让人觉得头晕的光辉。
几乎也只在这一瞬之间。
“光辉”破碎之后,无尽的黑暗吞没了观影。
然而观野的视线却不受到这样纯粹黑暗的影响,他抬起头,视线准确地锁定了在虚空当中的那只厉鬼。
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恶鬼、吸饱了人的血气与无数魂魄的杨程云,仿佛拥有着世间一切纯粹黑暗与绝望的力量。他同样望向了观野。
一触即发。
杨程云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极其恶意的笑容,恍若漫不经心地询问。
“你居然能挣脱得出‘暴食’,可惜了,那可是我为你安排的极具艺术性的死亡。”
将自己啃噬而亡。听上去血腥而猎奇,但确实很符合杨程云的喜好。
现在,杨程云的指尖一点点敲打在无形的黑暗王座上。他望向观野,倒像是生出了些许难言好奇一般。
只是藏在那好奇之后的,却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焦躁。
“是齐疏月救了你?我倒是很好奇,他如何能破解‘暴食’的力量的。”
短暂的停歇之后,杨程云紧接着问:“还是,你害死了他?”
他无法观测到房间内的状况,自然也无从探究齐疏月的生死。
怒意在顷刻间爆发。
手中的剑比先前更凝聚成型了。
观野想起在他入世之前,将衰竭死去的师父将他叫到床前,对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却是以性命,封印了观野的本命剑与他的大半灵力。
师父说,在他眼里,现在的观野便如同稚童掌握着可毁天灭地的力量。这股力量不该成为玩具,那很危险。
所以在观野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贪婪、不义之前,学会如何正确的使用力量之前,他会为其施加限制。
观野深知师父的苦心,他点了点头。
纵使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无法使用自己的剑。
在原本的剧情当中,观野虽然顺利地离开了这栋别墅,但也因为与齐家的恩怨龃龉,和杨程云的暗中设计,导致数次陷入生死绝境当中。
也是在一次濒死的危机当中,本命剑的封印自行解开,只那并非是因为观野某种自我意识上的突破,而是在生死之间,观野师父所遗留下的一点残魂,到底是不忍心亲传弟子陨身此处,只能将曾经的封印作罢。
而此时此刻的观野,的确已经走上了与剧情当中截然不同的道路。
——此时的观野,已然找到了手中的这柄剑为何而战。便再也不会为此迷茫,心生邪念了。
他心如铁。
杀!
*
雷声似乎很大。
第六间房间的窗户先前被打破了,按理来说,外面的风会从破窗之处灌入,但这样恶劣的天气,似乎也被某种无形力量所阻拦在外。
齐疏月待在他暖洋洋的房间当中,不曾受到任何一丝危害。
直到——
狂风大作,别墅前的那几棵松树也似乎都被这样庞大的力量而折倒,细嫩的枝干与树叶一同翩飞起来,像是无数呼啸的恶灵在外游荡。
一晃眼之间,却有着一道别样色彩从外头飘过。齐疏月正处在烦恼当中,忽心有所感,侧头望过去,看见风中被吹起一块翻飞的柔软手帕,微微一怔。
齐疏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观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拿过类似的手帕给观野擦拭身上的水渍。观野将手帕顺手收下之后,没有再还给他。
当然,在意识到那样灼烫的爱意之后,齐疏月已然知晓观野的心意,想必这条手帕也会被他好好珍藏,以至于在看见丝帕在外翻飞时,齐疏月会忍不住地开始担忧,观野是碰到了怎样的情况,以至于会意外遗失手帕——
但很快,齐疏月就意识到一种微妙的不对。
等他想明白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
——那不是他给观野的手帕,是曾经,给裴庞的。
一睁眼间,眼前的一切都产生了变化。
他不再身处那座孤僻的、与人烟隔绝的别墅当中,大雪和狂风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山头,难以逃脱。
而是回到了剧情当中,原本当就读的那间校园里。
和所有固有印象里的学校一样。这间贵族学院最多只是建筑要更显得古老磅礴,剪裁贴身漂亮的校服一眼便能看出价格不菲。
在悠扬的放课铃声响声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处,不时嬉笑打闹。
他们讨论着在小考当中成绩又进步了几名,校园里的小猫被收养走了;或是谈及少年心事,讲起心慕的人和他们今日的接触,互相调侃着羞红了一张面庞。
春日阳光和煦温暖,照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明堂堂的温暖光芒。
天气好温暖,好像很久都没有照过这样好的阳光了。
齐疏月站在人群当中,无数人擦肩离去,脸颊上不由得带起一丝茫然。
他、他要做什么来着?
矗立在深山当中的别墅,诡异的死亡规则,望向他的天师眼中的爱意……乃至于他真正降临到此方小世界的任务,这一切一切的记忆,都淡去了。
齐疏月一抬头,看到了不知从何处飘过来的手帕——他下意识地觉得熟悉,抬手挽住了,手帕落在他的掌心间,像只驯服的的小鸟。
但齐疏月垂眸望去,那手帕上的刺绣图案,却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
几名女同学挤挤攘攘地凑过来,红着脸,细声细气地向齐疏月要回她们不小心被风吹走的手帕。
齐疏月还给她们了。又听见女同学们十分感激地邀请他去喝杯咖啡,齐疏月摇着头拒绝了。
“举手之劳而已。”
而且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