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落山,已经入了夜,上山的客人少了,只有些零星的往山下走。据说那会算卦的散修入夜后就不再为人答疑解惑,因此很少有人顶着最深的阴影往山上走,要么直接在山顶的荷顶祠留宿,要么天亮前再来爬,去抢头香或者头卦。
何洛书独自一人往上走,周围一只促促织都没有。在下山前,他很少有这样孑然的时刻,甚至连出山伊始都不多。
那时候几个师兄师姐不放心,促促织轮班陪他,从一开始的经常出声,到偶尔指点,再到后面纯粹当个气氛组,大约花了四个月。
四周很安静,由于是刚入夜,白天的小动物们已经睡下了,夜行的还未出动,四周只有几声零星的草虫叫。
山林黑的吓人,虽然有修士随手铺了石板作路,但到底也是与现代旅游山上平坦宽敞的水泥大路没法比。即使是筑基修士,夜视优秀,也不得不专心致志地走。
何洛书也想御剑飞上去。但一是不知道山顶上什么情况,稍微节俭着些花精力;二是这野山居然还算在汀兰城内,按照规定,这些大城市都是禁止御剑飞行的,何洛书并不想赌。
于是他灵机一动,把自己的促促织唤了出来。白松鼠晃晃蓬松的大尾巴,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灵光,像是颗小星星。
何洛书脑子里那是灵光又一闪,他当下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控制着促促织爬到树枝最顶端,而他将树枝那样平着拿,构成了个白松鼠提灯,将道路照得明晰。
白松鼠不由得翘起尾巴,抖抖耳朵,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真聪明,不愧是我,我真是天才!
何洛书也翘着嘴角。
一人一鼠,就这么以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上了山。
爬到山顶对于筑基巅峰的修士来说,只是小意思。虽然这个运动量够前世的何洛书浑身上下酸痛三天的了。
但他如今已经可以说是脱胎换骨,在敲响荷顶祠的门扉时,他呼吸都未乱,颇为从容。
“叩叩叩。”
“天色已晚,客人请回吧。”从门后传来个清冷的声音。
“可若我偏要进呢?”何洛书将树枝扛到肩上,白松鼠配合地窜到树枝中段,像个配重。
门后的人没想过会有这么流氓的回答,沉默片刻,答道:“若客人嫌下山脚程太远,可以来此借住一晚,但是今日已经收卦。”
“我也不是来求卦的,”何洛书抖了抖腿,增加自己的流里流气,“听说了这荷顶祠里有个能掐会算的散修,在下那是心痒难耐啊,马上就动身,一路横跨整个寰垠南部,紧赶慢赶来和您较量下卦数。怎么,你怯战了?”
“荷顶祠不欢迎恶客。”门后的声音依旧平静且清冷。
“可笑,您难道是这荷顶祠的主人吗?”何洛书好险才憋下一句“臭外地的”,把不知怎么回事冒出来的地道腔调收起来。
不知是他这话说得有道理,还是门后那人忍不下他的挑衅了,在一声插销拔开的声响后,大门应声而开。
站在门后的是个人如其声的清冷美人,身量纤细窈窕,四肢修长,像是跳舞出身的。他一头乌发披散着,发梢像是融进了夜色里。而那双眼睛,是烟雾似的紫,淡漠而美丽。
何洛书看的却不是这些,他微微眯起眼。
无他,在这漆黑的夜里,突如其来的光亮实在蜇人眼睛。
——根本不用什么准备,他的算卦系统和疯狗似的跳了出来,使劲加亮那散修胸口的一团光球,明度堪比大功率手电筒。要不是这光只有何洛书一个人能看见,否则整个汀兰城怕不是都会以为天怎么又亮了。
如今只是微微眯眼,已经是何洛书下山三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才勉强维持住的体面。
这寄灵怎么不在脑子里,改在胸口了?
想到散修那双烟紫的眼睛,难道因为他是妖?目前何洛书在寰垠遇见的所有人或者人形生物,除了明月流双亲都是人类但有双银色眼眸,其他发色、瞳色不常规的都不是人。
不过无所谓,带着寄灵的,全都划到敌对阵营就行。
何洛书冲着散修笑笑,内心警惕已经提到最高:“感谢阁下拨冗露面了,不知怎么称呼?”
“烟梦水。”
什么鬼名字啊,真的有人姓烟吗?就算是妖,起名的时候也太爱看话本了吧?
何洛书压下心中的吐槽。眼见着自称“烟梦水”的美人已经径自转身,向内院走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那……烟道友,贸然来访,没打扰到祠中原本借住的香客吧?如今荷顶祠中住着几人?”
“道友既然能掐会算,不如自己算算。”烟梦水的脚步不紧不慢,他领着何洛书绕过一道道小路,明明没有灯,一切拐弯却烂熟于心。
何洛书装模作样地挨个捏捏手指头:“是吗?那我算来,今晚的荷顶祠,一名香客也没有。烟道友,从前想必在这山上也是挺风光的,不然不会在此地落脚停留。现如今,山下人人沉浸梦境,人人自己都当个先知,搞得山上门庭冷落,心里不会有落差吗?”
“凡人里算卦的骗子都知道算卦要点的不止指尖,还有下面的关节。”烟梦水避开了何洛书的问题,只淡淡提了一点。
“那不是因为我在明知故问吗?”何洛书笑笑,随手拨弄了一下鬓发。
他仍然未收起促促织,只是它的光芒却收敛了,只堪堪照亮他半边侧脸,映得他虹膜雪亮。
“明知故问不是个好习惯,”烟梦水语调平平,“不如让我们平铺直叙。”
“——你连夜上山,故作嚣张,如今又装模作样,是想得到什么?”
“一个答案。而且已经得到了。”
烟梦水脚步一顿:“我不记得我有回答过你任何有价值的问题。”
“你的嘴是没有,”何洛书歪头笑笑,他笑起来很纯良,甚至有些天真无辜,“但你的行为回答了啊。说起来,还要感谢道友你一直带着我在这里绕圈子,否则我也不能这么快知道——你一个帮手也没有啊。”
烟梦水瞳孔骤缩,然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何洛书的网。三年间捉了不少寄灵,何洛书如今下网的速度已经炉火纯青。
美人被困在网里,无助而绝望地挣扎着,乌发凌乱,面容因脆弱而更诱人了。然而何洛书不为所动,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惊讶。
他浮夸的张开嘴,一手捂在嘴前:“不会吧?不会你以为这样可以诱惑到我吧?拜托,你长得没比我好看多少诶!”
烟梦水从收紧的绳网中挣扎着抬头,乌发下投来的一眼阴郁又愤恨,看得人越发有征服欲。
何洛书倒是完全没想这个,他维持着浮夸的惊讶,眼神却微沉。
不对劲。
为什么寄灵没有冒出来?
根据最新抓到的寄灵,孔空又陆续改良了几个版本,照理来说这一网下去,寄灵早该被抓出来了。
何洛书还想再说些什么,探探对方的底,谁知烟梦水突然停下挣扎。
“——!”
何洛书意识到事情不对,想要后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深沉的紫色烟气从烟梦水的唇缝里溢出,带着糜烂的花开到极致时的香气。
那颗被他藏在胸口的蜃气化成的珍珠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凉,然而没来得及起效,何洛书还是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他大爷的,轻敌了!
何洛书的面容微微扭曲,带着强烈的不甘,被迫闭上了眼睛。
……
何洛书“噌”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周围一静。
“怎么了?”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从门外走进来,她眼中是全然赤诚的关心,“不舒服吗?烦了的话,娘亲马上让宴会结束。”
四周的景物晃动着,不知怎的有些聚不上焦,让人无端发困。何洛书使劲眨着眼睛,眼前的女人面容熟悉又陌生,明明是朝夕相处的面容,却让人无端觉得生疏。
等等,真的是朝夕相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