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印象如同被水泡烂的书册一般搅在一起,回忆使人越发生困,何洛书有一瞬间眼神失焦,大脑陷入空白,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进入舒适的长眠。
仿佛有个声音在何洛书耳边蛊惑:“睡吧,睡吧,没有人会怪你的。大家都爱着你、包容着你,不过在宴会上小憩片刻罢了,你走了那么远那么辛苦,大家都会理解的……”
何洛书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要睡一会儿吗宝?”女人很殷勤。
“不用,我只是有点困——”何洛书不知为何,一句“妈妈”卡在喉咙里,他含糊了过去,转身简单向宴席上的宾客们告辞,随后低声对这个“母亲”说,“家里什么时候种了紫牡丹?我不喜欢,拔掉吧。”
“宝贝,那不是紫牡丹,是梦溪纱,一种专门助眠的花。”女人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轻声细语,“你不是最近老是说睡不好吗,妈妈特地让人种了给你调养的,而且你看,它们多好看啊?”
女人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在天地间带起低沉悠扬的共鸣,又像是丝线一样绵绵延延、悠长不绝。
何洛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大片单层瓣的紫色花朵,花瓣蜷曲,碗口大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着,重叠出浓艳逼人的深紫。轻微晃动间,传来一阵幽微的甜香。
他的瞳孔涣散一瞬。
第93章
何洛书的怀里传出一股清凉,它一路顺着血管攀游而上,驱散了沉沉的睡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聚焦起来。他轻松一笑,一锤定音:“这不是我不喜欢吗,铲了。”
“这……那我待会儿安排下人去铲,只是现在是你得天道敕封,正式成为天下第一卦的第一场宴席,还是别破坏吧?”那女人试探道。
“就要铲。”何洛书大手一挥,“这就叫做服从性测试!我既然是天下第一卦了,那么从此没有北玄南何,只有天下一书。世人想要求真解卦?那就听我的!现在铲!他们还得拍着手夸我铲得好!”
女人汗颜,或者说,谁都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不按套路出牌。侍从们紧急开工,宾客们不得不拍手称赞这位天下第一卦的真性情。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先是服从性测试,何洛书筛掉了一批人。
又是他口中的“群面”,一群修士不得不抛下体面,撸起袖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他以不知什么标准挑了一批人。
再来一关“压力面”,这家伙用词辛辣,偏偏有一双慧眼、一身外挂,看得清每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当场问得几个脆弱些的修士哭着跑走。
最后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连心魔都差点问出来了,谁知何洛书又轻轻一笑。
这天下第一卦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时简直堪称华光璀璨,唇角的梨涡又给他添上几分亲和劲儿。但这群有求于人的修士已经对他的笑容产生了心理阴影,此刻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有的全是对这魔鬼少出点幺蛾子的祈求。
何洛书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打着卷的栗发被束成马尾,发稍垂在胸前,被他百无聊赖地拨了两拨:“啊,好像有点无聊……这样吧,下面这一关我保证是最后一关了,就叫做‘竞争上岗’,怎么样?顾名思义,你们相互竞争,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那些修士倒吸一口气,然而为了通过前面几关,他们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沉没成本,眼下只能咬着牙硬撑。
坐在高台上的人似笑非笑,台下的修士们只觉得他已经看爽了。然而何洛书内心一片烦躁。
紫色。
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紫色。
铲除了紫色的花,还有紫色的衣袍。全部扔出去,又突然发现有些人环佩底下挂着紫色的丝绦。
甚至……
何洛书抬起头。
天空与大地交接的边缘,也泛着若有若无的暮紫。
眼下,他的处境足够快乐——全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天下第一流,所有人都有求于他,对他逢迎讨好,连明知不合理的要求也腆着脸去做。
但是何洛书就是觉得不舒服,就算剔除掉所有恼人的紫色也不舒服。
凉意仍然从胸口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摸过几次,衣襟内空空如也,只是看得别人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抓虱子。”何洛书的回答很无赖。
那些修士果然都闭了嘴。
突然,那凉意温度骤降,变成了刺骨的冰寒,让何洛书一激灵。他下意识看向远处,在宴会之外,院落之外,宅邸之外,闪过一道白影,身形飘逸,白袍外还罩了层流光溢彩的纱,晕着月亮似的晕。
“那是谁?”何洛书一下子站起身。
没有人回答他,修士们面面相觑,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经过。
那也行。
何洛书迈开步子就要去追,一路上有不少人伸手拦他,开出种种优渥诱人的条件,希望他能够停留片刻,为自己算上一卦。但无论怎样丰厚的报酬、怎样动人的理由,都没换得何洛书停下半步。
于是那顶着他母亲的脸的女人说了话,她看向天,眼里是情真意切的担忧:“阿卦——你不要跑,这场宴会也是天道敕封的一部分,如果你走了,那天道……”
她话音未落,天上就响起示威似的闷雷。虽然没有言语,但所有修士都能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天道在示警,如若不停下脚步,它将收回封赏。
所有人都看向何洛书,他们的目光交织,几乎形成一层有形的、沉甸甸的深紫。
你真的要追吗?
无声的,因此像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声音质问何洛书。
那人已经不见了,你确定要放下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尊名权势,去追一个影子都没有的人吗?
不知是哪个来访的修士误触了芥子,灵石、金银和珠宝小河似的淌了一地。而院外,空空如也,仿佛那道白影只是何洛书的幻觉。
几颗桂圆大的金珠滚到何洛书脚边,他一眼也不看,将步子迈开,义无反顾地追了出去。
谁理你们啊?
什么天道敕封、众人追捧,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那就只是一场泡沫,掉下来怕不是摔得更惨。
何况只要是他……
只要是他!
胸口处的冷意更加明显,一方面压下了他涌动的情绪,另一方面又让他的心跳更加鼓噪起来。
见何洛书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那些修士竟然直接抛开体面,扑了上来,连天上也降下惊雷,协力想将何洛书困于原地。
见状,何洛书走得更干脆了。他身法运转到极致,仿佛背后长眼似的躲过一道道袭击,直接扑出院外,下一刻——
“哧!”
像是水滴到烧红的热铁上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蒸发了、破开了。
何洛书发出声剧烈的呛咳,一边低咳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四周仍是昏黑的山顶野祠,方才觥筹交错的宴席从未出现过,只是换梦的影。
他从芥子里掏出张特殊的巾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烟梦水,倒过来就是‘睡梦魇’,我早该知道的。”
睡梦魇,梦魇的一个分支,属于千年一遇的罕见级别。比起普通的、只能等人睡着做梦时发挥能力的梦魇,睡梦魇可以强行将醒着的人拖入睡梦。
但他们的能力也不是毫无限制,强行入梦需要耗费体内储存的烟气,这对于他们来说,就相当于人类的心头血。一旦用了就是元气大伤,并且会虚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烟梦水的嘴唇微微张着,他还在锲而不舍地吐烟。过量且不计后果的损耗,让他的下半身逐渐失去了人形,腰腹部生出短绒,紧接着,尖利的类羊蹄戳破了衣袍。
原本狼狈侧卧的美人,骤然变成半人半羊的怪物形态,况且羊身狰狞,四蹄全是不善的尖刺,半透明的恶火如同荆棘,攀附其上。
何洛书有点头疼,一半是因为刚才和幻梦对抗费了大力气,另一半是因为烦恼。他将巾帕捂得更紧了一些,空闲的手掐动指诀,牵引灵气,将绳网的结收紧:“你不要费劲心思挣扎了,刚才我中招只是一时不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