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梦水蹬了一下羊蹄。
何洛书蹲下=身子,凑到他面前:“你别不信啊。知道我身上带着的是什么吗?南海蜃五十年才出一颗的蜃珠。还有这个手帕,是整个南十二最有名的炼器大师,花费无数心血才炼出来的。你就四个羊蹄子,拿什么和我打?”
烟梦水并没有放弃,只是一味吐烟。何洛书都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烟气,一时间,深紫的烟气竟然将整个周围都笼了起来,罩得本就光线晦暗的四下更加朦胧。当然,烟梦水也付出了代价。
“哎哟你现在还有两只羊角了……”何洛书推开差点杵到他脸上的羊角,相较于羊蹄的尖利危险,这两只角倒是尖端圆钝可爱,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玩具,“你再继续吐烟,让山下闲得无聊晚上不睡觉的修士看到了,第二天整个汀兰城都要传荷顶祠里有妖怪的传闻!”
不过何洛书也是纯粹嘴贫一下,他现在有点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按理来说会自动分离的寄灵没分出来,用算卦系统研究了下,那光球的轮廓还在对方肚子里,胸腔偏下一点,接近胃所处的地方。
剖开吗?别说他心里能不能过去这个坎,要是万一弄得血流成河,结果什么都没找出来,光现代人残留的那点洁癖就够何洛书喝一壶的。
整个打晕寄走又不现实,六龙台虽然看似无人管辖,但实际上只要谁带个昏迷的人进去,左脚刚进门,马上就有一群驻守修士围上来,并且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附近修士涌过来。
那让人过来吗?孔空师兄?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社恐?况且就算他过来了,还要面临和第一个问题同样的选择,到底要不要把这人剖开?熟悉相关流程的只有浮一清,总不能为了一个寄灵,劳烦两个师兄师姐下山。
似乎被何洛书的言论打动,烟梦水终于合上嘴唇,停止向外吐烟气。他一张脸煞白,被何洛书肩上促促织的灵光映得像是片雪地。
何洛书捂在口鼻上的手微微发力。主要是四周花香实在太浓郁,浓的近乎呛鼻。在这样的烟气浓度下,普通人会迷失方向,连修士的灵识也会受到遮蔽。
他戳戳烟梦水的角:“喂,商量一下呗。虽然现在大晚上的,也没人往这荒郊野岭乱跑,但是万一有什么采药人、猎户乘夜上山或者赶路,你害的他们跌下悬崖,那就有损功德了哦?”
烟梦水眼睛睁大了一些,又很快闭上。
见人不配合。何洛书再戳戳他,从芥子里亮出把寒光烈烈的剔骨刀给他看:“你如果继续不配合,我就认为你是害过人的妖物,按照杀人偿命的原则,把你剖开——”
“哧。”
何洛书的威胁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得一声微弱的、裂帛似的声响,他胸口一凉。
有人玩笑似的递出一把小刀,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94章
对修士来说,这本是一道完全不致命的伤口,虽然会带来痛感,对行动造成阻碍,但是只要快速调动体内灵气将其封锁,就能第一时间止血,几乎不会有什么大影响。
甚至这样深浅的伤,何洛书在与师兄师姐对练时既有受过,也有给他们造成过。地球人从一开始哭天抢地,到后期面不改色,已经被迫习惯了。
尤其这刀的刀身窄,长度也有限,造成的伤口理应不骇人。甚至背刺何洛书那人在刺完一刀后,竟然直接松开了手,仿佛笃定何洛书无力反击那样,自顾自走到烟梦水身边。
“你做什么——?!”
人荒谬到极点,就会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何洛书下意识质问了一句,拔出小刀,催动灵气愈合伤口。
然后他脸色骤变。
何洛书曾经学过并且也亲身实践着,寰垠界的修士无论仙魔,都有个与其他修仙作品里不同的特点——他们斗法或操纵灵气时,调用的是外界的灵气;同化进体内的灵气就相当于他们的血液,用完又得不到补充,修士就会死。
就像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放血那样,寰垠界的修士也不会随随便便调用体内的灵气。因此,处理伤口的标准做法就是一边调动体内的灵气封住伤口,一边从外界吸收灵气修补伤口,使得体内灵气回到最开始的水平。
然而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武器都能造出破坏修士体内灵气循环的屏障的伤口的,这一刀光是轻松穿透带着防御的法衣和筑基修士的筋骨就不一般,还给何洛书体内的灵气循环泄了个口子,灵气像扎破的气球,往外不住泄露。
他调动周围的灵气,身为修士中天赋高的那一类,他从没觉得调动灵气困难过,但眼下却也举步维艰。像是提着竹篮从几近干涸的泉眼中汲水,几乎无所进。
——是烟梦水那紫烟的关系。它不光作为屏障,模糊了何洛书对周围的感知,还将灵气也挤压的稀薄。
“咚咚、咚咚……”
体内的心跳声如此明晰,可体力也已经随着灵气一起流逝,以一个何洛书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几乎他刚循着习惯拔出刀,他的灵气和血就像被割到动脉一样狂飙出来。
真是给修士的习惯害惨了,人不能随便拔刀啊……
何洛书勉强以一个体面的姿势跌坐到地上。
那新来的人撕扯了几下绳网,似乎是想帅气地将它撕开,然而无济于事。他只能抱住烟梦水,抬起他的脸,深情摩挲他的羊角,发出低哑的气泡音:“宝贝,别怕,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救你出来……”
烟梦水面色惨白,眼睛中却焕发出诡异的光彩,他也深情唤道:“主人——”
“你大爷的、死人外控……”死亡似乎已经是定局,也不差这一句半句的。何洛书从肺里强行挤出一句唾骂。
只是可惜,寰垠还并没有将“人外控”这个词语发扬光大,对方并不理解他的话语。那人将烟梦水连带着绳网扛抱而起,那画面颇像猎户抓了头羊走,十分滑稽,尤其是他还强撑着回头斜睨何洛书一眼:“你要把你的遗言浪费在这种胡言乱语上吗?”
“你、抱不动的……很明显。”何洛书发现自己努努力,还是能再挤出来一句的。
这句颇有成效,直接将那人气得发抖,即使在黑夜里也能明显看出他整张脸都红了。
烟梦水想要隔着网摸摸他的脸权作安慰,却因为手伸不出网外,带动的整个人羊一扭,尖利的蹄子若不是有网隔着,险些给那人肚子开个洞,
何洛书又挤出一句嘲讽意味满满的“哈”。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那人甩下句狠话后,铆足全身力气扛着羊走了,没走出几步就不幸踩到颗石子,直接歪倒在地,紧接着连人带羊滚作一团,噼里啪啦往山下滚去!
何洛书无声的笑了一会儿,反应已经迟钝的脑子才想起来这座山没什么峭壁断崖,恐怕摔不死两个修士。
可惜了,没法让他们陪个葬。
他自嘲式的笑笑,勉强支着手臂,让自己滑到地上,顺势捂住伤口,好舒服一些。
这样似乎可以多撑一会儿,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烟气隔绝了灵气,促促织打不出去;虽然已经报备过行踪,可是何洛书身上带着不少法宝法器,更是还有从金丹到化神的各类术法炸弹,按理来说再来一百个烟梦水他都能毫发无损的拿下,谁也想不到,仅仅半个晚上他就会落到性命垂危的境地。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不要太急促。睡梦魇的烟气还未散开,但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又有蜃气护体,已经没法给他带来幻觉。
何洛书不是没考虑过这个人人都要面对的终局,甚至在前世他偶尔加班到心口痛时也会想这个。
——好像在年轻的时候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面对衰老,不用面对亲人朋友的离去,只是宁静的迎来长眠。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不一样。
他死了,他那些师兄师姐怎么办?他掌门师伯怎么办?
他师父怎么办?
……明月流,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