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行人如织,只是稍一细看,这些过客皆是华光璀璨,神色也皆是历经大风大浪后的从容和宽宥。
这就是三山五海,三千世界、各层宇宙,所有真正得道飞升者的聚集之地——也是他们给自己找点事做的地方。
“玉浮白”是五海之一,以白玉似的海浪和醇香的美酒出名,尤其是后者,让此地直接成为三山五海中最热闹的地方。
春去也此刻正坐在酒桌边,半眯着眼睛,享受拂面而来的熏风,风中有清冽的花香,与桌上酒盏里浓郁的果香混合在一起。饶是放松到极致,他那把锦鲤伞仍横在膝上。
“你倒是过的神仙日子,”来人顺手拿起酒壶,为自己掺上一盏,“不过你穿的是什么衣服?怪里怪气的。”
春去也睁开眼睛,拨了拨自己身上到处垂下的发光流苏和反光条。平心而论,他这身衣服其实颇有赛博朋克的电子迷幻感,但是……
他又看了眼来人,一身雪白的羽裳,鹤羽似的纹路在腰部收拢,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部线条。虽然也好看,但是是从三山五海成立那一年就开始流行的风格。
“老学究。”春去也哼了一声,“我这是刚从一个赛博世界线回来,代号‘白雪塔’,你应该马上要去了。”
“我也得穿这个?”
“是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最老派的江一鹤江道友也得穿不成体统的衣服了哦~”春去也闲闲贫嘴,调侃这位老友,“不说这些了,喝酒!”
“你这人……”江一鹤失笑,一撩衣袍,坐到他对面,与他碰杯,“你不是马上就有个任务,还在这里喝?”
“一个最简单的引渡,又有伞在身,能出什么岔子?”彼时的春去也毫不在意地撇撇嘴,端起酒盏,“倒是这酒抢手的很,我还预约了个双人半小时喝完三坛的挑战,成了能有他家一年的尊客服务,提前留酒,还打八八折,干不干?”
江一鹤显然很心动。毕竟作为飞升以后还到处救火的修士,他们都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心怀天下,烦恼就多,而玉浮白的酒就出名在可以纾解烦恼、忘却忧愁。但江一鹤还有些犹豫:“可是我二十四星转后就要出个任务……”
“怕什么?”春去也怂恿他,“你不是有月华吗?一滴就够解酒了。”
江一鹤彻底心动,两个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唤来店家,连下酒菜都没怎么用,只用了一刻钟就完成了挑战,还犹嫌不过瘾,仗着刚有的尊客特权,点了好几坛美酒。
喝到最后,饶是以飞升的仙人的体质,都有些受不住这仙酿的威力,两人喝的烂醉如泥,瘫在桌上,像两团史莱姆。
路过的其他仙人只是笑笑,店家摇摇头,赶来激活了桌上防止别人留影的结界。
二十三个星转后,江一鹤被定下的闹钟从昏睡中叫醒,两眼尚是一片重影,就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跑。好在他确实和春去也兄弟情谊深厚,没忘记给还醉晕过去的哥们打了滴月华。
这月华并不是普通的月亮光辉,是三千世界最纯粹的月光凝聚而成的产物,就算在三山五海,有能力取得的修士也不多,更何况像这样仅仅为了解酒就挥霍。眼下连自己都没用,第一时间给春去也用了,可见江一鹤确实惦记兄弟。
只是他醉得两眼昏花,一没看见春去也锦鲤伞离了手,二没看见对方身边已经开启的时空裂隙,原本打给兄弟解酒的月华就那么径直落入了裂隙里,最终投胎入一对凡人猎户家中。
等江一鹤做完任务回来,一看春去也还脸埋在空酒坛里呼呼大睡,彻底慌了神,抬手一把将兄弟揪起来,“啪啪”就是两巴掌,给春去也原本印出个红圈的脸上又多了俩对称的红印,活像印了个天使光环在脸上。
春去也下意识摸向锦鲤伞,惊跳而起:“什么…?!”
在短暂的空茫后,他的眼神转为惶恐:“完了!”
所以时管所做事周到又靠谱,交接来的魂魄被一层蛋壳似的东西完整保护着,非常安全,没有因为交接的停顿耽搁而虚弱或消散,春去也急急忙忙和此方天道完成沟通,将那魂魄投入了进来。
……
“……事情就是这样。”春去也讲得口干舌燥,不知从哪里翻出个水囊,喝了一口。
“所以,这就是我和我师父的来历。我的穿越是你们一手操办的,而我师父是三千世界最纯粹的月华投身……”何洛书下意识低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冷静的银色眼睛,“啊!”
“你才发现吗吨吨?”春去也又喝了两口水,“讲到一半你对象就行了,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打了个响指,四下反常的静止解除了,从风到灵气,一切都重新流动起来。
明月流从何洛书怀里爬起来,站直,顺手将人拉到身后护着:“那你为什么方才不点破,事到如今才解除这奇异的阵法?”
“不是阵法,是我刚才暂停了一下世界线的流动……哎呀一时半刻说不清。至于为什么刚才不说,”春去也转了转伞柄,那条丹顶锦鲤给他转得晕头转向,“那不是因为我在讲故事吗?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处理听者的纠纷,搞得我像个可悲的小学老师一样。”
明月流没听懂“小学老师”这个词的意思,但总体而言,对眼前这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一双银眸危险地眯起,像是大猫捕猎前的预备动作。
于是春去也将伞一转,挡在自己身前:“这位……消消气,要是没我的工作失误就没有你,按照伦理你甚至可以叫我一声义父——”
“放屁!”何洛书比明月流反应更大也更快,见春去也识相的举手投降后,他伸手遥遥一点锦鲤伞的伞面,“不过你那伞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听起来你一离开它就很倒霉。”
“这个吗?”春去也又摆弄了一下伞柄,那锦鲤被他搞得不耐烦,竟然跃出伞面,有力的尾鳍在他脸上一扇,留下块淡色的墨痕,“见笑了,这是我孪生兄弟的骨头。祸福相生,我俩亦是如此,只是他没有幸运到最后,而我侥幸被时管所救下,又在他们引荐下来了三山五海,把他的遗骨做成了伞,好保全我的性命……”
何洛书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等他狐疑皱眉,春去也竟然笑起来:“不是哈哈,你不会真信了吧?这只是太多人问我凭什么同时给时管所和三山五海打工,编的一个借口罢了。再说了何卦,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我的过去与何干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意味深长,几乎写满了“我有内情快来问我”的潜台词。但何洛书不打算接招,他一撩刘海:“哦,我也只是当个八卦听罢了,我挺爱听八卦的。”
春去也卖关子的目的没达成,也不见羞恼,只是又一笑,甚至有点欣慰。
这就看的何洛书有些不爽了,他卯足了劲儿,正准备给春去也一下有力的反击,就见身前的明月流缓慢、却压迫力十足的,从芥子中抽出了那把雪白拂尘。
依旧是乌木的杆上缠着血红的珊瑚珠,末端是包银的莲花纹样。明月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其上时简直像某种雕塑艺术品。
何洛书快速挪开眼睛。
他现在有点看不得这拂尘。
在山下游历的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梦到过明月流。最放肆的一次,就是梦到他被困在床榻上,梦魇一般不能动弹,而明月流从门外走来,神色冷淡。
那双银色的眸子轻轻看过来,就叫何洛书的呼吸急促起来。而当他随意地一拨拂尘,那冰冷的包银末端落在何洛书脖颈,随后拨开衣物,一路下滑时,才滑到胸膛何洛书就惊醒过来。
他从客栈的床=上坐起,浑身上下都是热汗,整个人像是被烤过。
从那以后,何洛书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忽视自己师父还有把拂尘这一事实,直到今天被迫直面。
何洛书不着痕迹地一抖,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明月流和春去也对此毫无所觉,他们两人正在杀气四溢地对视,眼神噼里啪啦直冒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