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者们落脚的区域简直人声鼎沸,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事情干,完全没注意明月流与何洛书的到来。
君战与谢朝露各自操控着柄牙签大的小剑,在空中激烈地斗争着,两人都眉头紧皱,鬓角渗出的热汗很快在北地的风里凝作薄霜。
苏念安抱着把琵琶,双腿交叠,琵琶架在腿上,正在为他俩配战斗bgm,听的人热血沸腾。
——确实挺热血沸腾的。原本只是旁观的其他剑修们都放下了矜持,纷纷找站在一边兜售小剑的黑帽人购买,也热火朝天地论起剑道来。
那黑帽人的帽子大得吓人,简直就像个蘑菇的伞盖。黑帽人费力地托起帽檐,露出张青涩却沧桑的少女面庞。
“可可师姐——!”何洛书激动起来,“你怎么在干这个?”
邢可可重重叹了口气:“唉,别说了。师弟你能帮我端着秦师兄吗我脖子要断了……哎哟。”
直到何洛书伸手,在看似蓬松的“帽檐”上一托——入手是类似大肥猫的质感,又蓬松、又重,还有点热。何洛书大吃一惊:“这是……秦师兄?”
“是秦师兄。”邢可可趁机活动了一下脖颈,顺手又卖出去两把小剑,“秦师兄是条大肥龙。”
只托了一会儿,即使何洛书现在已经是金丹修士,还是感到手腕开始发酸,他也不得不叹口气:“师姐,所以为什么不把秦师兄放下来呢?”
“他当时说的倒好,”一提到这个,邢可可就很怨念,一双杏眼硬生生压成下三白来,“‘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着当防御就行’,但秦师兄估计自己之前从未力竭化为原型过,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会流走啊!”
“一团雾!流走!!秦师兄休眠前压根没说过黑雾和他本身的对应关系,要是让雾飘走了,最后秦师兄少个胳膊腿可怎么办?!”
邢可可愤怒地卖完了最后三把小剑,打了个促促织叫孔空再送点,然后找个机械仙鹤来换她:“……好在孔空师兄提出个可能,我们试了又试,最后发现只要和秦师兄保持一定的身体接触,就能维持他形状的稳定。”
那边君战和谢朝露已经鸣金收兵,两人心满意足地收起小剑,朝着何洛书走来。苏念安倒是依旧尽职尽责地充当bgm,没办法分神,只百忙之中朝何洛书投来一瞥,露出个亲切的笑意来。
他这亲切一笑,原本金戈铁马的琵琶由于心境的影响软化下来,在一瞬间变得柔情似水、惺惺相惜,听得不少在小剑打斗的陌生修士与对手相视一笑,产生了人生难得遇知己的豪情。
邢可可从原本装小剑的框子里摸出三分之一的灵石,塞到了君战手里:“麻烦你给那位道友,多谢你们,二位道友真是古道热肠。”
君战一懵:“这、灵石这种东西还是亲自给小苏……”
“‘小苏’都叫上了,我看是好事将近。”他乡遇故知,在这么多熟人面前,何洛书紧绷的心情总算彻底放松下来,他朝着君战挤挤眼睛,“道侣本就不分彼此,代为保管些灵石怎么了?”
君战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抿起嘴唇又张开,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羞涩上:“我之前向他表明心意了,已在准备结为道侣的仪式,只是收到了你的促促织……我本来说等此间事了,我们就结为道侣的,然后小苏说这是‘flag’,让我别说。”
听一个修真界的本土龙傲天字正腔圆地说“flag”这个词还真是怪怪的,但鉴于寰垠因为地大物博,从古至今有着过多的抽象穿越者,倒也不差这么一点违和感了。
何洛书只是又调侃地冲他笑笑:“你已经又说了一遍,很可能会应验,怎么办呢?”
君战的笑容消失了,一下子转移到了何洛书脸上。
然后何洛书的胳膊就遭人打了一下。
何洛书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可怜巴巴道:“师姐,疼……”
“知道疼就行!”邢可可总算把盘在头顶的秦师兄完整地弄到框子里,这才有空说话,“这两位道友可是极大地帮助了我们的衡一山院重建事业。”
“宗门重建、弟子们的生活费、伤员的疗养,还有孔空师兄一直在炼器的原料……哪个不要钱?赶来白帝城路上又花了些,再加上孔空师兄最近心情不好,炼的全是防御法器,这东西越结实市场越有限,哪里能无限制的卖的?”邢可可用灵气在空中凝出一把算盘来,将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总结出了一个数,“之前还剩这么些,几乎是捉襟见肘了。若非有这两位道友相助,你今日见到我们已经辟谷的辟谷、吃糠咽菜的吃糠咽菜了。”
何洛书缩了缩脖子,试探道:“那掌门师伯……?”
“师父他本想找人借些,但因为你和明师叔发的促促织,不说整个寰垠,起码有良心些的中、大宗门都说要援助我们,师父怕替那些弟子欠下因果,最终还是没要。”邢可可收起那把算盘,“师父现在在盯着孔空师兄将多余的防御法器改炼作小剑,并且督促他炼的好看些。”
说到这里,邢可可话语突然一停:“咦,明师叔呢?”
“师父不就在这里……咦?”何洛书一回头,明月流罕见的没有在他身后。
而那头的小剑战斗区域内,许多修士已经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向一个地方围去。连苏念安也放下琵琶。
他用灵气按摩疲惫的手腕,笑着向何洛书一行人走来:“在找明前辈吗?他方才在你们闲谈的档口,也按捺不住下场去了。我就不画蛇添足了。”
何洛书提气轻身,无需借力就跳上了一旁的屋檐,站在高处向下看去。在拥挤的人群里,明月流一双银眸分外醒目。
他双眸微微眯起,显然是起了兴味。
而他对面那人一头白发,气质清冷如霜雪,看着颇为眼熟。
君战揽着苏念安的腰,两人同样飞身而上,落在何洛书身边。剩下的邢可可与谢朝露,最终也一同跟了上来,踩在瓦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熟悉的配置一下子唤醒了何洛书的记忆。
如果去掉谢朝露,再将可可师姐换成礼正师兄,这不就是他在第80卦的时候,趴在屋顶上偷听的配置嘛!
这人的眼熟也一下子情有可原起来——这就是温如许那个比专职攻略爱情的寄灵还会蛊惑人心的师尊!
此刻再见他,何洛书用心感知了下,他身上的寄灵已经被拆的七七八八,残存的部分也被压制的彻底,翻不起半分风浪。
这也许就是苍生楼改为向低修为的修士们大批量投放寄灵的原因,高修为的修士虽然能产生很大的影响,但在修行一道上走得越远的修士便越坚定、越自我,很难因为不明来由的三言两语改变心意。
何洛书从回忆里翻找他的名字,这人应该有个很高冷师尊的姓名……哦,是凌霜雪。
凌霜雪此刻正全神贯注地与明月流比斗,周围投来的目光太多,温如许又不在场,他没分半分心思在这些目光上。
他对面这银眼睛修士的路数实在有趣,从他的招式上可以明显看出,他并非剑修,而是法修,但他依然能在剑上做出演绎和变化,并且精妙绝伦,每一处都恰好压制住凌霜雪的死穴和薄弱点。
这并不是修为上的压制,事实上,小剑由于承载的灵气过少,甚至可以做到让一个练气和一个化神论道,因此与修为完全无关。凌溯雪应对的吃力,只是因为他在眼界、经验甚至天赋上,都远不如这银眸修士。
“铮——”
随着堪称刁钻毒辣的最后一击,凌霜雪的小剑完全失去了控制,两剑相击,发出声响亮的鸣金声。更气人的是,那银眼睛修士的灵气控制也吝啬到精妙绝伦的地步,这一击将将好击落了凌霜雪的剑,任由他自己的小剑落到地上。
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中霎时爆发出海浪似的欢呼,有修士在啸叫着,更有修士为那炫技又带了些傲慢的最后一击捶胸顿足,只恨不是自己装这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