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依木酢洱峰下,滚滚烟尘自白帝城中而来,又在山脚停下。
来的绝不只是“小猫两三只”,简直来了一整个大宗门!
徐家三兄妹瞠目结舌。
小妹张开嘴又合上,结结巴巴道:“不如我们……干脆跑了算了?”
“恐怕是跑不了了……”大哥喃喃道。
就在他们这么一震惊的空当,那些山下的修士已经自发自觉地分成两批,相对修为低些的围在山下,又留下几个修为高的压阵,大部分修为高的则直冲山巅而来。
若非三人之前就留了个心眼,借着岩石遮挡身形,否则这会儿已经暴露在他们视野里了。
“他们上来了,怎么办?”二哥头上直冒汗,热汗被北风一吹,直接变作霜雪覆在他额上,“我们、我们反正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要不然下去主动替他们拆了陷阱,将功折过……”
“也晚了……”大哥继续喃喃。
那修士中有个眼覆黑绸,满头白发的,他将手一样,纷纷扬扬的雪片自他袖中飞出,瞬间同依木酢洱上不歇的风雪混在一块。
那些雪片有生命一般逆风而飞,明明轻盈至极,所过之处,那些陷阱却瞬间变作一团废铜烂铁,被无情翻出,暴露在雪地里。
大哥打了个寒战。
“不对……!”小妹失声尖叫起来,“这不是雪,是——”
是蝴蝶。
两位兄长纷纷明白了她未尽之言。
只因为那飘飞的“雪片”,也飞到了他们跟前。徐家三兄妹这才看清,这不是雪片,它们有着轻薄如纸的金属翅膀,美丽却锋利,这是炼器师操纵下致命的蝶群。
没有给他们任何抵抗的余地,那些机械蝴蝶当即变作柔韧的金属丝,交织成网,将他们三人困在原地。
紧接着他们迎来的是虎啸龙吟,和凌然剑光。
最先出剑对着他们的是个眉目正气的年轻剑修,头上包着儒生巾,看起来文绉绉的,剑却最快。
紧接着是一对父女,两人都是一身黑衣,单手握笔,水墨画出的游龙盘虎气势如虹,酣畅淋漓的笔墨游走在他们周身。
徐家三兄妹马上认怂,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话虽如此,他们说出的最重要的,也不过是他们是依照北地习俗结拜的干亲,什么坏事都没来得及干,但是那群人要在山顶对依木酢洱搞事。
“我看他们似乎说的没什么问题,”一路死皮赖脸跟上来的玄转跳跃眨眨眼,“不过也到我发挥用处的时候了——依木酢洱是城中饮用水的来源之一吧?我这就下山,告诉白朱英、白朱明二位城主,让他们安排人手,早做准备。”
他抬脚就要溜,被玄飞光一把拽住抱朴珠:“就这么走了?”
“师兄,天机已至此,我能做的只有顺应——而且我们俩下山都比上山有用。”玄转跳跃挤眉弄眼,“那边不是还有大师兄在吗?”
玄时井太阳穴一跳。他叹口气:“你们走吧,是派不上用场。”
玄飞光还想叫,被玄转跳跃一把捂住嘴,以“避免引起雪崩”的理由捂着嘴拖下了山。
玄时井看了下远去的师弟们,又叹了口气,对何洛书说:“走吧,咱们加紧上山。”
“时井道友,你那玄转跳跃师弟说得对,”何洛书看了他一眼,“你与此事纠葛不深,何必牵扯进来?”
“你就当我好奇心害死猫。”玄时井唉声叹气。
因为这山是水源地之一,山上积雪又厚,再加上为了防止引起苍生楼余孽的警惕,他们一行人是步行上山的。不同于被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加练的何洛书,玄时井是个实打实的孱弱卦修,走得颇为费力。
最后还是君战看不下去了,扛猪一般将他扛在肩上,带了上去。
众人穿过最后的云层,至此一切顺利,本以为就能这么顺顺利利地拿下苍生楼,纠正天道,之后各回各家各修各仙——
“轰隆!”
整座依木酢洱、剧烈地、震动!
雪浪咆哮,席卷着岩石冰棱而下,天威面前,修士们顾不得隐蔽,一边大骂着一边迅速御器或踏空而起,勉强躲过第一波浪潮的袭击。
“什么情况?!”
修为较高的几个修士目光一凛,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祥的红光自峰顶的依木酢洱升起,像是在水里蔓开的血迹那样,在天空中漫开来,一时间,星月的光辉都被沾染上不祥的红晕。
从峰顶上也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之后没声音了。
明月流将何洛书牢牢护在怀里,皱着眉听了一会儿,下了判断:“他们起内讧了,这个叫‘万劫归一大阵’的阵法失控了。”
一位阵修中的大师,也是这次临时且迅速修好了六龙台的阵修,她同样眉头紧蹙:“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就我目前的感知来说,这阵法应当是联结天道的,还有些放大的作用……”
她住了嘴。
所有人都住了嘴。
因为这阵法的作用,不需要转述和猜测,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猩红一片的夜空中,星与月的间隙里,垂下了粘稠的什么东西。它泛着石油一般斑斓的虹彩,通体是墨一样的黑,它的质地犹如流动的松脂,却比松脂更粘稠。纷纷扬扬,如同蛛网一般垂了下来。
山顶传来了浓郁的血腥味。
明月流眉毛皱得更紧了:“山顶的人全死了。”
他开口后才察觉不对,自己竟然是此刻唯一一个出声的人。他下意识看向何洛书。
何洛书发着颤,唇色惨白,他从喉管的深处挤出隐约的气音:“天道……”
“这是发了疯的天道!”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更接近嘶吼或者尖叫,这尖锐的频率唤醒了修士们冻结的神志,紧接着,他们下意识做出了反应,又被大脑死死控住。
尉迟燕一把薅住还未回神的玄时井的脖子,强行将他的脸按到了雪地里,她一边干呕一边勉强说话,最稳定圆润不过的好嗓子发着颤:“我不行,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我想跑……”
第一礼正打了自己一巴掌,强行醒神:“明师叔、洛书师弟,我、我完全相反,我想靠近它……”
众人纷纷干呕着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大部分人同尉迟燕一样想跑,想要靠近的除了第一礼正,只有孔空、邢可可和邢常。
……偏偏全都是衡一山院的人。
何洛书挣扎着起身,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纯生理上的惊恐,有点类似于一觉醒来发现考试下午两点开始,现在是晚上六点。他强行压下乱蹦的心脏和舌尖的颤抖,挤出个笑:“那你们都下山吧,山下更需要你们。”
“停。”明月流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明月流显然也反应不大,除了他的手有些颤抖,那双银色的眼睛扫过狼狈的众人,又看向天上那垂得越发低,像傀儡丝一般飘荡在人头顶的天道。
他强行将何洛书的话语全都化作呜咽,硬邦邦道:“其他道友辛苦了,见证到此为止,只有山院的各位留下就行了。我们与苍生楼打交道不少,自有办法,只是内门机密,恕不外传。”
“这借口也太烂了yue——但是,你们保重。”尉迟燕率先做出反应,她露出个苍白的微笑,转头踉踉跄跄就往山下走,只是走到半路还是没忍住回头,“活着回来,我还要把你们的故事改成幻剧呢。”
“……保重。”玄时井从尉迟燕的肩上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向何洛书遥遥一拱手。
何洛书想到什么似的,放弃了挣扎,安静待在明月流怀里。
修士们纷纷告别,狼狈地连滚带爬下山,行前都留下一句“保重”。
——直到最后依木酢洱峰上只剩下衡一山院的内门众人。
孔空端着一大团黑雾,十指被火烧似的挠来挠去:“可惜一清师姐不在,不过也算是我们内门到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