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迟早会乱的东西,理它作甚?”
虽然师父口头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但实际上还是有些被戳到痛脚。
证据就是邢可可进门时气都没喘匀,更是有半边发丝从束发的发带里跑出来。
她将画卷收进随身的芥子,又拿出个大食盒,放在桌上,才抬手一拜:“明师叔好。”
“这是你可可师姐,”明月流回以颔首,然后在何洛书背后一拍,“这是我的亲传弟子,何洛书。”
“河图洛书,好名字。”邢可可微微一笑,她边整理发辫,边问,“明师叔让我早些来,有什么吩咐吗?”
明月流:“咳。”
罪魁祸首何洛书:“咳。”
邢可可:“?”
好在邢可可作为掌门亲传兼养女,情商极高,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指头一勾,食盒盖子应声而开,浓郁的香气伴着热气从里面飘出来:“无妨,正好朝食刚出笼,可以趁热吃……”
话音刚落,一个垫着竹叶、几乎有何洛书脸大的包子,就径直砸进何洛书手里。他的后背上又同时传来一阵力道,何洛书就那么一边被包子烫得滋儿哇,一边被扫地出了门。
邢可可看看被扔到身边的师弟,眨眨眼睛,俯下=身小声说:“师弟,你做什么惹到明师叔了?”
何洛书勉强把手缩进袖子里,用布料垫住这滚烫的早餐,同样小声回答:“我就是问了问师父,他是不是不擅长整理……”
邢可可的嘴唇猛地抿了起来,露出个深深的梨涡。她回头一看,明月流正坐在那里,一双银蓝色的眼睛看过来,无声诠释他在听。
于是她努力肃起脸:“啊,这样。这事不要外传。小师弟,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何洛书看看这位小师姐,她同前日虹桥上匆匆一面时有些区别,如果说那时的邢可可颇像个可靠的领导者,那么此时的邢可可倒像个早熟但依旧玩心重的少女。
不过可可师姐,你这话,不就相当于承认师父他不擅长整理收纳了吗?
邢可可显然也知道这件事,她将手一拂,画卷从芥子中飘出又自动展开,她在反手一拽,何洛书也跟着跃到展开的画卷之上,两人就那么乘风而起。
直到那栋二层小楼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山头重新被浓雾笼罩,邢可可才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吓得何洛书一抖。
“小师弟你真行啊哈哈哈!怎么想到在明师叔面前说这个的哈哈……”
好吧,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但何洛书还是睁大眼睛装无辜:“唔,不能说吗?”
“也不是不可以,”邢可可擦掉眼角一点笑出来的泪花,她的神情因为未褪的笑意异常柔软生动,这么看来,几乎和掌门一个模子刻出来,“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明师叔确实是这种人,他对我们小辈都挺纵容。”
“是的,师父就只有眼神凶了一点。”何洛书拿起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刚入口是包子皮浓郁的麦香,内馅是用肉沫炒的野菜,清爽脆嫩,没有半点酸苦。
有点好吃诶。
他又吃了一大口。
邢可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露出一个笑容:“不过亲传弟子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些师侄到底都隔着一层。这包子好吃吧?”
何洛书试探着点头。
“别紧张,”小师姐又笑出一边梨涡,“是明师叔怕你紧张吃不下东西,特地指定让我带的素馅。只是估计师叔他自己也没想到,哈哈哈你居然问他是不是不擅长整理……”
邢可可笑得锤地,画卷随着她的动作起伏着,眼看就要向下俯冲。何洛书连包子都顾不得吃了,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可可师姐坠机了坠机了呀啊啊啊啊!”
“什么是‘坠机’?”狂风被灵气凝结成的屏障挡在外面,有一缕额发垂下来,遮住少女的脸,“别怕,师姐没给你带错路,我们已经到了,入门大典不在学宫举行,在主峰。”
“啊啊啊——啊?”何洛书的尖叫戛然而止,他低下头,又一座陌生的山峰在云雾间显出真容。
正可谓“雾凝璇篚,风清金悬!”[2]
第15章
主峰的顶端,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的黑石铺成的广场,广场正北有一块高起的小峰,在峰上依势而建了连片宫殿群。在小峰约莫山腰的位置,山体突兀被打穿一块,露出背后的天空。
何洛书好奇这是什么,但是邢可可却给他卖了个关子,只让他专注点,快些吃完早餐,等一下就知道了。
“可是师姐,”何洛书艰难咽下一大口,“你之前说要来早了抢位置,可是现在。”压根没有人啊……
邢可可沉吟片刻,再开口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对了,小师弟,听说你会算命?”
“唔,差不多吧。师姐不要告诉别人哦。”
“晚了,内门弟子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不是想说这个。”邢可可正色,“我想说的是,阿卦师弟——我可以这么叫吧?阿卦师弟,算命的要像你这么没眼力见,是会被揍的。”
何洛书:“诶?!”
邢可可压低嗓音:“好刻板的震惊。不对我在说什么……总之,你可不要学明师叔那种说话方式,我师父说了,每年来我们宗门骚扰的那些人里,一半是来找传说中的神算子何长老的,剩下一半全是来找明师叔寻仇的!”
“哦?是吗?”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搭上邢可可的肩膀,秦无天耷拉着眼皮,顶着头凌乱的卷发,突兀出现在她身后,“掌门又在乱编排了,那剩下一半里,最起码有三分之一是来找他的。”
“找掌门做什么?”何洛书忍不住追问。
“谁知道呢。”秦无天的语气轻飘飘的,神情里是显而易见的恶趣味。
邢可可并不打算接招,她一把抓住打算飘走的秦无天:“秦师兄,这次不是轮到你带新弟子来广场,你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让第一礼正去了,反正他乐意。”秦无天耸耸肩膀,“大概还有一刻钟,他就会把那些孩子带来了。”
“又是礼正师兄,每次都是他在干,”邢可可叹气,“你和孔空师兄每次都把这件事推给他。”
“他乐意啊,”秦无天语调依旧轻飘飘的,活像没睡醒,“再说了,浮一清不是也没有去吗?”
“一清师姐那是要准备入学典礼,不能那么早露面,”邢可可看起来想跳起来锤秦无天脑袋,“你作为大师兄,应该做表率!”
“也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当这个大师兄啊,”秦无天竖瞳一转,落在何洛书身上,“啊,正好,现在有何洛书了,这孩子和那些孩子年纪相近,最亲切。”
何洛书幽幽道:“秦师兄,你想偷懒不必把所有人拉下水。”
秦无天哼笑一声,游蛇一般滑出束缚,径自往殿上的露台去了。
邢可可叹口气,转向何洛书:“秦师兄一直这样,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哦,你是不是他和礼正师兄接引上山的?”
何洛书委婉道:“秦师兄……人如其名。”无法无天,很有个性。
说起这个,那双蛇似的金瞳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趁着当事人不在,何洛书试图满足好奇心。
“对了,可可师姐,秦师兄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嘘,慎言!”邢可可脸色一变,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卦师弟,你是无心之言,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要记住,在整个寰垠界,所有可能涉及功法、道法和根骨的问题都是禁忌,除非你们关系很好,或者对方自己说出来,否则千万不能问!”
何洛书赶紧捂住嘴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至于秦师兄的眼睛,”邢可可一顿,“似乎是与他的根骨或者血脉有关,我师父提过一嘴,但是没有细说。秦师兄在师父和明师叔建立我们衡一山院以前,就跟着他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