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峰两层小楼前,邢可可放下师弟就接到条促促织走了,看灵讯来的方向是霞峰。
明月流今天在门口等着,何洛书小步跑上前,去牵师父的袖子,习惯性地汇报起今日所学。
在听到邢可可名字的由来时,明月流发出声轻嗤:“他倒是会往自己脸上添光。”
何洛书闭紧嘴巴,睁大眼睛。
明月流扫了他一眼:“竹海峰和霞峰的名字都是邢常取的,他管每只猫都叫咪咪。何洛书,此人取名的水平和你的棋艺差不多。”
“他原本想让养女叫邢可,因为他正好翻到那页‘常可而无不可’,又觉得这不像个女孩名字,怕被人以为不重视,扯着我翻来倒去想了半天,才憋出个‘邢可可’。”
所以掌门师叔其实是起名废啊……
何洛书在心里蛐蛐,但嘴上不停,在含糊了自己算命系统的存在下,继续将后面的经历讲了。
等他的话告一段落,惯常会作出点评的明月流半晌没动,只用他那双浅色的、月光似的眼眸看着他,看得何洛书浑身发毛。
于是他仗着自己年纪小,扯扯师父衣袖,晃着撒娇:“师父,怎么了嘛?”
明月流似是陷入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你,明日起去上易经八卜方柝。”
何洛书听师兄师姐们吐槽过这课,这课就是修真界版本的高等数学,五位师兄师姐里,迄今只有孔空一人顺利结课。
他两眼一闭,直直倒了下去。
第22章
何洛书倒下时很痛快,半点都没有会磕到碰着的担忧。
毕竟他亲生师父就在边上看着呢,那么大一个化神,就算他现在直接从竹海峰上蹦下去,人家都有办法接住他。
况且明月流虽然平时所作所为不像好人,但在这半年间,何洛书已经深刻认识到对方护短的本质,并且此猫在面对晚辈时尤其心软,连刻薄话都不会有。
果不其然,即使明知道何洛书在故意装晕,明月流还是用灵气托住了他,何洛书半点没觉着疼,也没沾到半点积雪的凉意,反倒像是落进高档床垫里,柔软且富有弹性,整个身子在灵气上晃了两下。
但他死死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昏迷不醒。
易经八卜方柝,不是衡一山院弟子的必修课,修这门课的弟子大多对术数有些兴趣,以阵修和器修为主,掺杂了少部分法修和卦修。
卦修少纯粹是因为卦修人数少,何以为之前为所有弟子开过课,奈何真的能感应到天道,也就是够到卦修门槛的屈指可数。
法修少不在于法修总人数少,法与术剑同属三道之一,人数多得很。但是寰垠界的修士大多有兼修,也就是在主走法修这条道路时,也兼学一些剑修、术修的本领,而由于走法修一道的修士只能完全依靠自身调动灵气,纯粹的法修少之又少。而只有纯粹的法修,会需要上这门修真高等数学,来增强自身操控和构造灵气的理论理解。
这门课和简单没有半点关系,即使对衡一山院内门弟子来说也不是必修课,全员选修只是意外。
秦无天纯粹是被孔空仇人陷害;浮一清被秦无天拉下水;身为器修的孔空倒是主动报名,因此唯一一个顺利毕业;第一礼正被还是没结课的秦无天忽悠,以为是内门弟子必须上的;邢可可看破一切,但还是主动跳进这个火坑,陪着倒霉师兄师姐们。
至于何洛书。
他好得很,他不需要那些理论知识就能算卦。他上辈子去学美术有一大原因就是为了逃避数学。
因此,他眼睛闭得像用胶水粘着,竖着耳朵等师父什么时候放弃。
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明月流走近了。
然后又是一阵窸窣动静,熟悉的山林冷香浓郁起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师父饶有兴味的声音在何洛书耳边响起——他居然蹲在了何洛书身边。
“阿卦,”明月流向来习惯叫他大名,此刻不知为何换了称呼,“你不学这个,打算如何向外人解释你卦象的由来呢?”
“说你命中带卦、算尽天下么?”
何洛书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是惊慌更多。
明月流垂着头,脸和他的脸很近,鸦羽似的黑发垂下来,似有似无地拂在何洛书面上:“飞升大道断绝已经三百年余,何以为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个不依靠修为飞升的,想挖出他秘密的人如过江之鲫。”
被那双浅色的眼眸近距离盯着,何洛书感觉与真的猎食者贴面相差无几,他气都不敢喘,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如果被那些野犬知道,你被何以为批命‘命中带卦’,在宗门内我可以护着你,可是如果一个修士要求证大道,他是不能在山门内躲一辈子的。”
明月流站起身,操纵着灵气将吓呆的何洛书扶正、放好:“不难为你学这个,去学一门《易》吧。”
……
“就是这样……”
又是三月一次的晒泉水日,何洛书坐在那块巨大的白石头上,下意识拨弄着灵泉水玩,水流从他指间落下,半空就化为灵气消散。
师兄师姐们纷纷笑成一团,邢可可更是拍着他肩膀,很猖狂地笑:“哎呀,一清师姐你来看看,阿卦他硬硬的,好像是死了。”
浮一清不明所以,从她拿针的动作来看,她信以为真。
机械仙鹤咔吧咔吧地开合着长喙,而操纵它的器修缩在后面笑得直抖:“阿卦,你真的不知道那门课是明师叔开的吗?”
何洛书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蛤?”
“不是吧?你不会不知道明师叔走的纯法修路子,我们山院里纯法修的弟子比外面多,就是因为在学他。”鹤扭动着长长的脖颈,低下脑袋来看何洛书,行动间,看似柔软的绒羽碰撞、挤压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可是纯法修用灵气不是一般比较……”何洛书半天才从脑子里搜刮出那个词,“比较大手大脚的吗?”
这就是寰垠界的又一个有意思之处,在此方世界,有灵根者的身体就是最亲近灵气的材料——在活着的情况下,什么天材地宝都比不过。因此术修和剑修借助灵器,虽然操控灵气更简单、精细,但在大功率输出方面,法修才是佼佼者。
顺便一提,在此基础上,寰垠界修士吸纳进身体的灵气普遍用于强化自身,成为类似骨骼、血液的一部分,称之为“灵力”。就像很少有人把自己骨头抽出来打架一样,修士也很少把体内的灵力抽出来打架,操纵的灵气都是从外界随用随取。
何洛书也不是没在山门内见过纯法修,他们操纵灵气从来大开大合,所过之处,灵气在他们手下氤氲出大片烟花似的色彩,弥散成烟,久久不散。
曾经秦无天锐评过:“要是他们去的地方灵气稍微不充盈一点,三天就变成绝灵之地。”
明月流和他们的风格截然相反,使用灵气堪称吝啬。这两种人,怎么会走在同一条路上。
不过何洛书转念一想,顿时理解了。要不然怎么我师父是化神,他们不是?能够成为化神的修士凤毛麟角,总有些特别。
一直想说话、但是因为太礼貌一直在等别人说完话,所以一直没说成话的第一礼正,总算找到个空隙开口:“洛书师弟,你方才说,明师叔叫你去上《易》?”
“是的呢,”何洛鼠扁扁地趴下来,从白松鼠变成银狐仓鼠饼,“听起来也不容易……我要是一直学不会,那门课的夫子会不会嫌我笨啊?还不如去上那个名字长一点的,好歹是师父教的。”
第一礼正露出个笑容来,还没等何洛书想明白为什么连最后的良心也开始奚落人了,就听他说:“不会的。”
“师兄你上过这门课吗?”何洛书支棱起来,从鼠饼变回鼠球。
“这门课是我在上。”第一礼正微笑着说。
何洛书花了一点时间才理顺对方的回答,朝阳从群山背后升起,映得初春的山野一片生机勃勃,而德芙泉、不是,德福双泉也被日出的灵气引动,灵光大方,映得天地皆白,白得像何洛书的大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