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看向年轻的明月流时,他眨眨眼睛,露出个意图萌混过关的笑容。
年轻大猫伸手,拇指准确落在他酒窝上,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掐——
“哎哟小师父轻点!疼疼!”何洛书歪着头撒娇卖乖。
原本落在他脸颊的手一路上划,最终落在外耳廓。
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像在捏小猫的耳朵尖,全然不顾那些绯红已经从耳根一路烧到面颊上。年轻大猫用另一只手捧住何洛书的下巴,让他整个人都靠近自己怀里。
明月流年轻时身型更单薄,衣袖间也没有何洛书熟悉的那股仿佛来自山林深处的冷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微陌生的,让人想起远洋和日光的气息。
但是就算这样,何洛书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他抬起眼,那双色泽奇异的、泛着幽蓝的银色眼睛,依旧静静看着他,只照着他一个人的、只看向他的月亮。
年轻大猫更加低下头,绸缎似的乌发从他肩头垂落,同蓬松的栗色卷发混在一起,交织成一片小小的、垂到何洛书胸口的帷幕。
他轻声说:“马上有一场风暴要来了。我和城主都不能直说,因为我们已经是幻境的一部分。但是,何洛书——”
他唤“何洛书”这三个字时,腔调同年长的师父一模一样。
“你要记住,这里到底只是一片投影,一片梦境,不管你想要做什么,以你现在的年纪,你最要紧的只是玩得高兴。”
“你要知道,少年意气,向来是错过就不再有了的。修真道途千千万,千万不要藏拙藏着藏着成了真拙。”
何洛书抬起手,伸展又收回,几度犹豫后,轻轻搭在明月流的手上。他也学着年轻大猫,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那,师父,你当时玩得尽兴吗?”
年轻大猫银色的眼睛弯起来,他说悄悄话似的回:“当然尽兴……天下二岛四十七洲,没有人不知道我明月流。”
何洛书的心怦怦直跳,他下意识抓紧了明月流的手,自己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的吗?”
“真的。”明月流的笑容突然减淡下去,变成了个有些复杂的表情,“唔真的……就是有的时候可能,可能有点尽兴过头了,让人家记得实在是有点深刻。”
“总之——”
“不要把为师供出来。”/“不要把师父供出来?”
何洛书的声音和明月流的重叠在一起。
年轻大猫这话讲得有点心虚,又有点眼熟,非常具有衡一山院从掌门到内门都有的那种自知干了坏事后的气质。只不过何洛书之前从没在明月流身上见过。
所以果然,干坏事的热情是一脉相传的啊!
何洛书一手各抓住一只小师父的手,面无表情地推回对方脸上,拍拍:“说吧小师父,你到底干了什么?”
年轻大猫的脸也烧了起来,他试图支起身子,奈何脸颊上的手像个夹子似的,使他动弹不得。他舔了舔嘴唇:“打架上头了……他们说我‘同阶无敌’,我就想试试是不是真的……”
“说实话。”何洛书露出成年明月流的招牌严肃表情,多见于盯他做易经啥八方的题的时候。
这表情一向百试百灵,这次连大猫本尊的幼年体也压迫到了。于是年轻的明月流叹了口气,飞速道:“我就多试了几次,有几个人不配合,我就交流了一下。”
何洛书翻译:“你追着他们揍,人家跑了或者投降了你还追上去继续揍。”
“没投降……”
“是不是他们没来得及。”何洛书露出了洞悉一切的眼神,他下意识抬手一弹,“坏猫——!”
“啪”的一声脆响。
被弹了个脑瓜崩的明月流,和弹了个脑瓜崩的何洛书,都愣在了原地。
同时响起的还有角落里的一句*衡一山院俚语*。
捂着额头的明月流,和举着手的何洛书,一齐转头看向角落。
已经悄无声息爬到门边,距离逃脱只有一步之遥的城主疯狂摇头,面具上的铃铛乱响:“别别(叮铃铃铃)别你们(叮铃)就当我不(叮铃叮铃)存(铃铃)在!”
何洛书说:“好吵啊师兄,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
他举着手,就往城主那边飘过去。忽略他同手同脚的步子,此刻的何洛书看起来像个准备追债的男鬼。
城主不摇头了,在原地抖成震动模式,铃铛发出清脆但连续不断的簌簌声:“不不你别打我、算了,你还是打我吧——咦,等下,你还是别……”
何洛书:“嗯?”
城主急中生智:“这不是还剩最后一个人!师弟这样,你先去审了他!”
“……确实如此。”表示赞同的是何洛书从没想过的一道声音。年轻大猫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对着天空若有所思。他脸上的薄红已经几乎褪干净,只留下耳垂上一点。
“还有一点时间给你想做的事,去吧。”
何洛书抿了抿嘴唇,他用力点头:“好!”
“但是这次我想往后院走了,爬不动塔了……师兄,你后院里有什么?”
……
温如许是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的。
四下里不是很明亮,到处都是摇曳的火光和阴影,还有跑动的人,和短兵相接的金戈声。
很多人在喊,高声喊着什么含混的话语。对于温如许来说,它们全是嘈杂的背景音,只吵得他头疼。
现在是在哪里?他们在干什么?
温如许扶着额头,蹙眉努力回忆。
他在被通缉后寻找落脚点,意外和很多人撞上,然后被个战力恐怖的银眼睛一网打尽……
那么照常理说,现在最可能在……城主的地牢里?换位思考,他也会拿其他修士去领赏。
只是眼下如此躁动,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上一次的青羽幻境里,似乎并没有这么多乱子……一思考起前世的事情来,温如许的头就又开始疼了。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牢栏上,试图物理降温。
不知是不是头痛,他眼前的光影越发晃动,甚至身体也传来一种隐约的前倾坠落感——
不对!
温如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真实存在的倾倒!
他一个猛地后仰,及时站稳脚跟。他才发现自己所在的牢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他额头抵着的力度刚好就为自己开了门。
眼下他抓着门重新恢复重心,不光是他自己,在暗处观察的何洛书也松了一口气。
现如今整个地牢里混乱的越狱场面,是他指挥着城主的傀儡一手造成的,可以说整个地牢里只有他和温润哥两个真人,其他都是傀儡演员。何洛书嘱咐一个傀儡“不经意”解开了温润哥门上的锁,本来已经准备好登场,谁知温润哥居然一脑门把门给抵开了!
看得何洛书一愣。有一瞬间,他真心诚意的认为温润哥是衡一山院流失在外的内门弟子。
不过要紧的还是眼下,如果不能抓住机会,就只能再去爬一遍塔了!
于是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起跑准备姿势,足下发力,飞奔而出——
温如许的脑子正乱着,他单手虚扶牢门横栏,试图厘清思绪。谁料下一刻,突然横斜里冲出一名少年,卷发飞扬,栗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如同落日时分的河流。
少年人细长的手指将他一把抓住,往外拖去:“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跑!”
对方的眉头紧拧着,神色焦急又真诚,看得温如许下意识跟着跑起来。
“这位道友,这究竟是——?”
“没时间解释了,总之先跑!”
“哦、哦。”温如许茫然地跟着少年跑着。
两人一路随着人流,穿过不少通道、走廊和台阶,地牢里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贴着的永明火充当光照。一路上所有的牢门都是敞开着的,偶尔有还关着人的,很快被过路的囚犯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