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仙文里算卦/我命里带卦(9)

2026-06-08

  何洛书把油纸包交到不知何时冒出的父亲手里,任由母亲对他的脸搓圆捏扁。奈何他现在已经十岁了,虽然因为喂得好,脸颊还残存一些婴儿肥,但和三岁的小圆脸手感已经差了一大截。

  何寻琴遗憾收手。

  何洛书这才有机会说话:“因为今天,妈妈追的那个剧更新了。”

  《飞仙白月光》,全名《飞升前仙骨被白月光抽了》,由点星幻门那群红尘道法修创作的修真界的电视剧之一,服化道精良、剧本巧妙,演员颜值演技都在线,而且除了飞升永不塌房。

  唯一的缺点是,因为人数有限,加上拍的剧目太多,他们一到两年更新一集。

  偏偏这剧又是个大长剧,据何寻琴说,从她筑基的时候开始追,直到现在金丹了,离结局还有可预想的一大截。女主尉迟燕到底和谁终成眷属——比如温柔男主桑青和高冷有苦衷白月光东岫,还是自己独美,每天都有人为此打架。

  何洛书一家住的这片区域都以修士为主,修士的动作总是很快。下午刚更新完,这会儿已经很多人家挂起自制海报来。

  艳美英气的女修红唇沾血,咬着一缕乌发,俯瞰着人世间,眉目生光,恒久以长。这是最新一集里尉迟燕的高光时刻。她没有一刻凋零过。

  “还在看什么呢?进来了。”何寻琴一拍他后脑勺,“这两天夫子和他爱人来我们家住,在东院那边临时加了栋小楼,小宝记得别乱走。”

  “洛书当然不会,您多虑了。”依旧一身青衣的夫子从长廊后转出来,几年过去,他眉眼中那种青涩不再,变作成熟的风采。

  他身边跟着另一位青衣男子,身型略高,在身后护持着。

  “夫子!”何洛书高兴地打了声招呼,“夫子遇到什么事了吗?”

  神出鬼没的洛层林在他脑袋上敲了下:“笨蛋崽,是你的事啊!”

  “这两天,宗门就要派人来接你了。”

  何洛书愣住了。

  他看向周围的大人。不知不觉,已经七年过去,父母还是如同在此世第一眼看到那般年轻,面容一丝变化也无。夫子却从他们的后辈,变成了同龄人。

  许多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小宝,你在想什么?”何寻琴的声音很柔,她微笑的唇角淹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晰。

  我在想什么呢……?

  何洛书想起酒楼里老人的白发,想起荧幕里女主角数百年如一日的眼睛,想起梅城纷纷扬扬、永远也落不尽的红梅。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凡人百年。

  凡人、

  百年。

 

 

第6章

  那晚的烤乳鸽,何洛书吃的有些心不在焉的。

  虽然大厨师兄烤制的水平一如既往的高超,乳鸽皮香肉嫩,连骨头都酥脆到轻盈,咬开表皮流出的肉汁像泉一样;虽然《飞仙白月光》顶着一个很三俗的名字,拍着俗套的故事,编剧和演员还是一如既往的超水平发挥,把每个情节都演得很精彩。

  但是,但是。

  何洛书怀着满肚子自己也理不清的纷乱思绪,大人们似乎也谈性不高。

  剧里几个令满酒楼喝彩欢呼的场面,在此刻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

  所有人都在假装平时的样子。

  何洛书作为这场送别会心知肚明的主角,靠在母亲身上。

  何寻琴轻轻地、规律地拍他,像幼时在襁褓里那样。她身上有股只属于母亲的浅浅的温柔香气,和梅城风里隐约的冷香混在一起。

  何洛书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依稀记得半梦半醒间,他看到月亮升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在某一刻越来越近。

  巨大的苍白星体,就悬在他面前,几乎与他呼吸相抵。

  ……

  何洛书“哇呀”惊叫着坐了起来。

  吓得刚推开门的洛层林一愣。

  他眨眨眼睛:“小宝,知道你要入学了很激动,但是,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爸妈很伤心——唔!”

  何寻琴从道侣身后出现,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说什么胡话,这不一看就是做噩梦了。我让你快点叫小宝,你就是这么叫的?”

  何洛书还没完全从那个征兆似的梦境中醒神,就被爸妈联手从床=上薅起来,快速洗漱更衣一条龙,要知道,从两岁半开始他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他艰难地从毛巾和衣料中找到空隙:“唔妈?怎么了?”

  “宗里来人了。”

  何寻琴一句话止住了他的挣扎。

  这么快吗?

  “小宝,你最近是不是重了——”何寻琴费劲地把崽的手从衣服里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抱怨崽的身形变化,就看到对方眼睛水汪汪的,泪珠已经在眼眶边缘打转。

  她无奈地笑出了声:“怎么啦,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啊?”

  这话一出,何洛书的眼泪再也憋不住,直接掉了下来。

  洛层林大惊失色:“别!衣服!新衣服!!”

  何洛书其实没想哭的,这具孩子的躯壳里装的毕竟是个成年人,还是独自在外打工漂泊过的社畜,不至于被这一点困难击垮。

  但是……

  他想到易老的人,和梅城永远泛着梅花冷香的、无休止的熏风;想到那些他第一次住宿、第一次离家上大学、第一次决定在陌生的大城市扎根的时刻,他回过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小少年试图用袖子自己解决问题,换来爹的更加惊慌失措:“别擦!别擦!没穿好、上面的阵法还没激活!会坏的啊!”

  何寻琴好笑地按下这父子俩乱动的手掌,改用自己的袖子给崽擦擦眼泪。她身上泛着丝绸柔光的窄袖是仙衣,同样绣了阵法,柔软的布料在眼下一擦而过,袖口还是清清爽爽,纤尘不染。

  “好了好了,夫子教过你的,寰垠界修者之间,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她已然明白孩子哭泣的症结所在,俯着身,耐心引导。

  何洛书抽抽搭搭:“是、是师徒,不是血亲……”

  “对啊小宝,你现在只是暂时离开家,很快就到了宗门这个新家,”何寻琴搭着他的肩膀,“在那里,你会碰到新的亲人。你会与一位厉害的修士缔结师徒关系,你会在那里扎根。”

  “是的,”洛层林也把手搭上崽的另一边肩膀,“我们就是在宗门里长大的,小宝不想看看爹妈以前长大的地方吗?”

  何洛书吸吸鼻子,勉强止住汹涌的情绪。

  何寻琴见哄得差不多了,在崽肩膀上潇洒一按:“更何况我俩是金丹修士,你就算去修行五百年再回来,爹妈还是这个样子。”

  “而且你修不修得到金丹还是另一回事呢。”洛层林见崽止住眼泪,也开始像往日一样泼冷水,得来崽两记重锤。

  谁知这话倒是说他道侣若有所思,向来精益求精的诛邪令大人沉吟片刻:“要是修不到也挺好……爹妈还可以养你,一直养你,然后我们家一起活到轮回转世,再当一家人……”

  “诶、诶!怎么又哭了宝?!”

  “师姐你刚才就不该加那句,我都快哭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别哭了啊,万一宗门以为我们小宝不愿意上山怎么办?!”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等到何洛书重新整理好形象,只有眼眶残存一点微红,何寻琴和洛层林总算松了口气。

  穿戴一新的小少年跟在父母身后,向招待客人的前厅走去,腰上数个芥子玉饰相互碰撞,淙然有声。

  这日又是一个晴日,初夏阳光未烈,却分外明亮。

  前厅四窗大开着,朱砂似的梅瓣循风飘进来,被一只手精准接住,在碰到指尖那一刻,却没像往常一样散作荧光,反倒如同普通的花瓣一样,被人把玩。

  何洛书清楚地看见,那人指上覆了一层浅浅的灵力。

  随手就能精细操纵到如此境界,不是什么普通修士。

  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下一刻,那人就径直把花瓣递到嘴边,猩红舌尖一卷,竟是就那么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