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有种娇惯的感觉?
被人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 霍秦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还是下意识地大包大揽, 阮聿自然地接过不用剥皮的水果,赵芳更惊讶了。
她记得阮聿是村里最独立的小孩,这种独立也是一种疏离,身世原因让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意, 几年前喊他来家里吃饭,阮聿都是非要做了家务才走的,但现在看着, 却有点习以为常被照顾的感觉。
阮聿吃了快一半,才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袋子里拿了几个橘子出来,对着赵芳说道:“这个橘子很甜的,赵芳姐。”
霍秦付了钱还留了半袋橘子,赵芳又给他们装了点降火的干菊花,有滋有味地嚼起了橘子,一下被酸得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觉得村里人就是爱八卦,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熟稔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被监视带回来的,阮聿的状态也很放松,赵芳反而觉得这壮汉担心阮聿担心得不得了。
“这人谁啊。”赵芳又塞了个橘子,酸得嘶了一声,才嘟囔道,“看着对阮聿还挺好的。”
“是挺好。”赵老太把算盘珠子归位,也有些感慨道,“好久没见小聿,这回见到他性情上还活泼了,心中郁结畅快不少,有时候露出的神情特别像他小时候。”
“从前他可不会想到主动来调理身体。”
两个人虽然刻意保持了距离,但赵老太沉浮半生见微知著,关心在意是藏不住的,很轻易就能看出他们的熟稔和亲密。
阮聿虽然唇色看着有些苍白,但面色并不难看,白里透着点粉,从前像个冰冷的瓷人似的,是好看的,但气质疏离极少外露情绪,今天一瞧明媚了不少,眉眼都带着灵动,如同沉睡的小动物在春天苏醒,正欢快地打着滚,更生机盎然也更让人移不开眼。
赵老太笃定地猜:他们很可能是一对儿。
……
没意识到已经被看透了的阮聿和霍秦并肩走出了院子,正巧碰到了村长巡村,拿着本子卷尺在看哪里还能给修条水泥路,用方言喊了阮聿过去。
“小聿啊,帮我拉着尺子去那头。”
“好。”
应着声,阮聿指尖都还没碰到卷尺,半路就被霍秦给截住了。
“我来,要做什么?”
卷尺是铁制的,突然收起来控制不好会外翻割到手,霍秦不想让阮聿拿,阮聿连卷尺的边都没摸着,只能空手陪着霍秦走了一段。
“村长让量路宽。”
量完路面的村长眼睛一眯,没见过霍秦,用方言调侃道:“哎呦,你也叫小聿啊大伙子,叫小聿的都长得这么周正啊。”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又补充了一句:“还是我们村的小聿长得更好看,我们村的风水真养人啊。”
阮聿被夸得耳根一红,用普通话说道:“村长,霍秦他听不懂我们的方言。”
“哎呦,这么外乡啊,你好你好,欢迎来我们村,风景好空气清新的嘞。”
村长这才说起了普通话,又和霍秦寒暄了几句。
“村长刚刚在说什么?”
“我刚以为你也叫小聿呢。”听到霍秦在问,村长回答道,“阮倩这名字可取得好,她和我说这聿就是笔的意思,我们阮聿以后可是要靠笔杆子吃饭的,他以前姓蒲,这璞玉璞玉,天然未雕琢的玉石,还得是读书人起名字。”
靠笔杆子吃饭吗?霍秦垂眸注视着阮聿,这是他父母对他的祝福和祈愿吧。
阮聿趁机问了村长改身份证的事情。
“你要改啊?改名吗?我记得你当初为啥改姓阮来着……赵国栋给你算命改的是吧。”村长皱着眉回想,又说,“阮聿也挺好听的不是?”
“不是的,我要改生日。”阮聿掏出身份证和出生证明,指着上面的日期给村长看,“生日当时给我填乱了。”
“这生日怎么能乱改?这还不乱了套了?”村长定睛一看,还真错了,当即有点生气,“这谁给你录的,这可是工作事故啊……他们今个没上班,这样,我给管这个的老李打个电话问问,你下午去村委会找我,我看看当年是谁给你改的,这怎么能乱改。”
说完村长又像想到了什么,问阮聿:“这两天怎么没见秀梅下田啊,是不是病了?天气预报可说未来要持续降雨的,再过两天这田就不好收了,大雨去收还有危险,赵辉那小子干的又差又慢,要是实在病了,我喊邻里街坊搭把手,种了这么久的地可别淋坏了。”
看着阮聿也不想知道的模样,村长摆摆手道:“……算了,我看你也刚从学校回来,你等我东西放了再去你家慰问慰问。”
阮聿担心王秀梅真的生病了,道别了村长就往回赶,越靠近脚步却越迟滞,霍秦手里拿着阮聿的身份证和出生证明在看,隐秘地勾了勾他的小拇指,安抚道:“不要怕。”
只是勾了一下很快就放开了,阮聿在拐角停了一下,闷闷地喊了一声“霍秦”。
阮聿眼睫垂着看不清神情,浅淡的唇被抿成了一条微微向下的直线,葱白的手指绞着,能看出他的惴惴不安,霍秦心口闷重,肺管像被什么给勒住了,呼吸都有些迟滞,心疼地哄着道:“我们不去了好吗。”
赵国栋受到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霍秦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了,伸手虚虚抱住了阮聿,圈着人,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身上,感受自己的体温,哄着说:“阮聿,我来晚了,以后不会了……”
阮聿把脸埋在霍秦身上深吸了两口气,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我要去的。”
说完还拍了拍霍秦后背安慰他别担心。
可怜又坚强的宝宝,霍秦用下巴蹭了蹭阮聿发顶,抚慰着说:“别担心。”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都不用阮聿指,霍秦就能猜到哪一个是赵国栋的家,邻居的院门大敞,院子里围坐了不少人,个个竖着耳朵在听,正是今早不知道在议论什么的那群人。
霍秦的安抚仿佛一剂强心针,阮聿深呼吸地退开了院门,堂屋里赵国栋和王秀梅正在吵架,赵辉站在一旁但没有哭。
阮聿心脏一下怦怦直跳,指尖不受控制的有些抖,仿佛推开的是十一岁那个深夜的房门,霍秦从后面一把揽过了阮聿,结实有力的手臂搭着,捏了捏他瘦削的肩头,低声安抚道:“阮聿,我在,霍秦在呢,不要怕。”
他就是来给阮聿撑腰的。
屋里头吵得很厉害。
“你为什么要跑去赌啊赵国栋!你这个混蛋!你有想过你儿子怎么办吗?我每天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地赚一点钱,你种地不想干重活我说什么了吗?!你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
王秀梅的声音歇斯底里,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但明显已经知道赵国栋干的勾当了。
“我还真信了你说要去县城教书!结果你就是去什么鬼地方!你有想过你儿子怎么办吗?这十几年我累死累活的,还要帮你养青梅的儿子,你是获得了好名声!你当初这么喜欢阮倩怎么就没结婚啊,她根本就看不上你!她一定是早看出你是个花言巧语两面三刀的骗子!烂泥扶不上墙!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被你哄骗了二十几年!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啊!”